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克罗地亚拿到季军时,社交平台上全是找莫德里奇老家扎达尔的攻略，很少有人注意到，那支格子军团里有7名球员的职业生涯起步于克罗地亚边陲小城奥西耶克，我对奥西耶克的执念也来自那届世界杯，2023年春天我趁着去欧洲出差的空隙，特意转车3次、坐了7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从萨格勒布跑到这座只有10万人口的小城，待了整整5天，才终于懂了为什么这座不起眼的边境小城，能走出这么多顶级球员，能把足球活成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看台边的修车工大叔，给我上了奥西耶克的第一堂足球课
我到奥西耶克的第二天刚好赶上克甲联赛：奥西耶克主场对阵霸主萨格勒布迪纳摩，当天风很大，德拉瓦河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扫过球场，我挤在球迷队伍里买啤酒，前面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9号苏克球衣的大叔，主动帮我付了3欧元的酒钱，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笑：“远道来的客人第一次看奥西耶克的球，我请。” 聊天才知道他叫伊万，是本地开修车行的，今年52岁，看奥西耶克的球已经看了45年，7岁那年他第一次被爸爸带进老球场，当时的场地还是煤渣跑道，草皮坑坑洼洼，下雨了全是泥，但是看台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着人，现在他的儿子12岁，正在奥西耶克U12青训营训练，我问他一个月学费多少钱，他摆了摆手说：“便宜得很，折合人民币才100多块，还包含训练服和每天的营养餐，家里困难的孩子一分钱都不用掏。” 我当时特别惊讶，追问他会不会想让儿子以后踢职业、拿高薪，伊万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踢不踢职业有什么重要的？他喜欢跑，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能练个好身体，知道怎么和队友配合，就够了，真能踢出来是他的本事，踢不出来以后跟我一起修汽车，周末来看看球，日子也过得舒服。” 那天我突然就想起前几个月在国内见过的一个家长：为了让10岁的儿子进某中超俱乐部的青训营，花了几十万找关系送礼，孩子每天被逼着训练8个小时，哭着说不想踢球了，家长还指着他的鼻子骂“没出息，我花这么多钱你还不争气”，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很多时候我们对足球的理解太功利了：踢球就要成名、就要赚大钱、就要出人头地，但是在奥西耶克人眼里，足球首先是个“用来开心的东西”，是能让孩子有地方撒欢、能让一家人有共同话题、能让周末的时光有盼头的消遣，这才是足球最原本的意义啊。
“全城凑钱养出来的青训”，奥西耶克的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看完比赛的第二天,我特意去了奥西耶克的青训营，就在德拉瓦河边上，几块标准草皮球场加三块给低龄孩子用的五人制场地，设施不算新，但是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场边的替补席都擦得干干净净，接待我的青训主管马尔科是个留大胡子的克罗地亚壮汉，一说起青训眼睛都亮：“我们现在有400多个孩子，从6岁到18岁都有，其中80多个孩子是全免费的，都是低收入家庭或者单亲家庭的小孩。” 我问他青训营的运营资金哪里来，他指着场边的广告牌给我看：上面没有奢侈品、没有汽车品牌，全是本地的面包店、肉铺、超市、修车行的广告。“我们没什么大老板投资，钱都是本地人凑的：街角的玛利亚面包店每周送200个面包给孩子当加餐，河对岸的牛肉店每周送50公斤牛肉，就连当地中学的老师，每周都会免费来给训练耽误了功课的孩子补课。” 马尔科还给我讲了利瓦科维奇的故事：2005年的时候10岁的利瓦科维奇在社区踢野球被教练看中，他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连每个月折合100多人民币的学费都掏不起，青训营直接给他免了所有费用，还每个月给他家发交通补贴，让他能每天坐公交来训练，后来利瓦科维奇转会萨格勒布迪纳摩的时候，特意把第一笔签字费的20%捐给了青训营，2022年世界杯拿了季军之后，他又捐了10万欧元，还特意回了一趟奥西耶克，给每个青训营的孩子送了一双新球鞋。 听到这里我真的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要学欧洲足球的青训，可很多时候我们学的都是表面：照搬人家的训练大纲、请外教、建豪华基地，但是最核心的东西我们没学会——人家的青训是给所有喜欢踢球的孩子开门，我们的青训却先设了个“几十万学费”的门槛，之前我看过一个统计，国内某头部俱乐部的青训营，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15万，相当于普通工薪家庭一整年的收入，你让这些家庭怎么敢送孩子去踢球？足球的根基从来都是普通人啊，当你把足球的门槛抬到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时候，就算再怎么喊“足球崛起”，也永远找不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利瓦科维奇。
1:0赢下霸主的那天，我在奥西耶克看见足球最动人的模样
我看的那场比赛,奥西耶克全场被萨格勒布迪纳摩压着打，射门比是4:21，所有人都以为要输的时候，补时第3分钟奥西耶克的前锋顶进了一个头球，1:0绝杀对手，当时整个看台直接炸了，所有人都跳着喊，伊万大叔抱着我拍得我后背都疼，身边好多头发花白的老人都在抹眼泪——奥西耶克已经11年没在联赛里赢过萨格勒布迪纳摩了。 散场之后我跟着人群往河边走，整条街的酒吧全满了，大家举着酒杯唱奥西耶克的队歌，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碰杯、拥抱，有个开出租车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今天免费拉所有奥西耶克球迷”的纸条，我刚好要回民宿就拦了他的车，他说啥都不肯收钱，挥挥手笑：“今天全城高兴，谈钱就扫兴了。” 我在民宿楼下遇到了在奥西耶克大学读农业的中国留学生小周，他脸上还画着奥西耶克的队徽，球衣都被啤酒打湿了，他说自己是被克罗地亚室友拉来看球的，来了一次就爱上了这里的氛围：“这边的季票才30欧元，折合人民币200多，能看整个赛季17个主场，学生票更便宜，15欧元就行，比我每个月喝奶茶的钱还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语言不通，身边的大叔还给我塞香肠和啤酒，我们全程靠手势交流，但是一起喊加油的时候，就觉得特别亲。” 小周还给我看了他上个月拍的视频：奥西耶克客场输了球，回到主场的时候球迷不仅没骂，反而全场站起来唱歌给球员鼓劲，球员们走到看台边给球迷鞠躬，大家一起喊“没关系，下一场赢回来就行”，我当时就想起了国内的联赛：赢了把球员吹上天，输了就追着球员骂祖宗十八代，球迷之间动不动就互相对骂、约架，还有好多人看球就是为了赌球，赢了就开心，输了就骂街，早就忘了看球的初衷是什么，其实足球哪有那么复杂啊？不就是一群人因为同一个热爱聚在一起，赢了一起疯，输了一起扛，那种归属感才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你不需要懂多少战术，不需要买多贵的周边，只要你愿意为同一个目标呐喊，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
奥西耶克给我们的启示，从来不是抄作业就能学会的
我离开奥西耶克的时候,伊万大叔特意开车去车站送我，给我塞了一瓶本地酿的啤酒，还有一件印着我名字的奥西耶克球衣，拍着我的肩膀说：“下次再来，我们还赢球。”现在我有时候看球，还会翻出那件球衣，想起德拉瓦河畔的风，想起那些脸上沾着啤酒沫笑得一脸开心的普通人。 很多人问我，奥西耶克的足球这么厉害，我们能不能直接抄他们的作业？我每次都摇摇头，因为我们抄得了他们的青训体系、抄得了他们的训练方法，但是抄不了他们把足球融入生活的态度，我家楼下就有一个足球场，以前是社区的免费场地，每天都有好多孩子在那里跑着踢球，后来承包给了体育公司，踢一个小时要200块，现在大门天天锁着，很少有人去了，我侄子今年10岁特别喜欢踢球，他爸妈每个月给他报足球班的钱就要2000多，还要额外花钱租场地，他妈妈经常跟我说，要是再贵点就供不起了。 你看，我们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好教练、什么先进战术，我们缺的是能让普通孩子随便踢的免费球场，缺的是不用花几十万就能进的青训营，缺的是几十块钱就能看的比赛，缺的是把足球当生活而不是生意的心态，我们总说要让足球崛起，但是崛起的前提是，你得让足球先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啊，要是普通人连球都踢不起、连球都看不起，那所有的规划都是空中楼阁，永远也落不了地。
其实奥西耶克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走出了多少世界级球星，而是它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足球的快乐：修车工伊万可以在看台上为自己的球队呐喊，12岁的普通孩子可以不用花钱就能进青训营踢球，穷学生小周可以花十几欧元买一张季票看一整个赛季的球，这才是足球最好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快乐，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有这样的足球氛围，不用为了踢球花很多钱，不用为了看球吵得面红耳赤，就是一群人简简单单的，因为热爱聚在一起，赢了一起笑，输了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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