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福州三坊七巷的南后街闲逛，老远就看到入口处围了一圈人，挤进去才发现是福建省围棋协会的公益推广活动：两张长桌拼成的大棋盘摆在榕树下，几个挂着红领巾的小朋友盘腿坐在矮凳上对弈，旁边既有凑过来支招的白发老大爷，也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还有协会的志愿者拿着小扇子，给围观的人讲解基本规则，我站那看了十分钟，有个跟着妈妈来旅游的浙江小朋友，本来闹着要去吃鱼丸，蹲在棋盘边看了五分钟就不肯走，拽着妈妈的袖子问“我能不能也学这个”。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撞见省围棋协会的活动了，这两年不管是去社区的老年活动室，还是去乡下的中心小学，甚至是武夷山的茶旅民宿、永定的土楼景区，总能看到他们的志愿者举着写有“黑白对弈”的小牌子，摆着棋盘免费教大家下棋，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围棋是坐在安静的对局室里、穿正装的专业棋手才玩的“高雅项目”，但福建省围棋协会这几年做的事,偏偏就是把这盘棋下到了市井街巷的烟火气里。
从庙堂到市井：把围棋的门槛拆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之前总听身边的家长说“学围棋太费钱，普通家庭负担不起”，也听退休的长辈说“那是小孩学的东西，我们一把年纪了学不会”，但省围棋协会这几年的普及工作,恰恰就是在打破这些刻板印象。
家住福州晋安区新店社区的小宇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今年上三年级，之前是出了名的“坐不住”，街舞、画画、钢琴兴趣班报了个遍，每节课最多坐10分钟就要跑出去，他妈妈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去年春天省围棋协会的“围棋进社区”公益课开到了他们小区，小宇本来是凑过去玩的，蹲在棋盘边看别的小朋友下，居然安安静静坐了40分钟，志愿者给他递了棋子，教他“气尽棋亡”的基本规则，他一下就入了迷，现在小宇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摆棋盘，拽着爸爸下两局，之前总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爸爸，现在也把烟戒了，每天专门留半个小时的“父子对弈时间”，家庭氛围都好了不少，上个月小宇刚考了业余1段，拿着证书蹦蹦跳跳回家的时候，他妈妈特意买了两箱牛奶送到社区的公益教学点，说“要不是协会的免费课，我们都不知道孩子还有这天赋”。
不止是孩子，针对老年群体的“银龄围棋课堂”，更是成了不少退休老人的精神寄托，厦门思明区前埔社区的张兆明大爷今年68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刚退休那会没了事做，每天在家看电视看得眼睛发花，总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老伴吵架，去年社区跟省围棋协会合作开了银龄围棋班，他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一下就陷进去了，现在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饭，拎着个布袋子装着棋盘就往社区活动室跑，跟老伙计们下到中午才回家，上个月还跟着协会的老年战队去参加了全省银龄围棋邀请赛，拿了团体第三名，我上个月去厦门出差碰到他，他从包里掏出个真皮棋盒跟我显摆，说“这是我老伴奖励我的，之前嫌我下棋不顾家，现在看我拿了奖，每天还给我准备去下棋带的便当”。
根据协会公布的数据，2023年一年他们就在全省9个地市开了127场公益围棋体验课，覆盖了3.2万多名少儿和8000多名老年群体，光免费发的入门棋盘棋子就有1万多套，我之前跟协会的普及部部长聊天，问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做免费课，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围棋本身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爱好，我们多开一节公益课，就多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围棋的快乐，这比办十场专业比赛的意义都大。”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行业协会做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了多少高规格的赛事、拿了多少全国冠军，而是看它有没有把项目的门槛拆下来，让最普通的老百姓也能摸得到、玩得起，福建省围棋协会现在做的普及，本质上就是把围棋从“高雅艺术”的神坛上拉下来，变成老人能解闷、孩子能练专注力、上班族能减压的普通爱好,这才是体育普及最该有的样子。
从兴趣到职业：给有天赋的孩子搭好向上的梯子
普及不是只做“泛泛的推广”，更重要的是在普及里把好苗子挖出来，给他们兜底，不让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家境、地域的原因被埋没,这也是福建省围棋协会这几年做得特别让我佩服的地方。
去年10月我去采访福建省围棋少年队的选拔赛，碰到了来自宁德古田的10岁男孩陈诺，他爸妈在古田县城开了一家水果店，每天起早贪黑进货卖货，根本没时间管他的兴趣爱好，陈诺接触围棋纯属偶然：三年级的时候刷短视频看到别人下棋，觉得有意思，就自己在网上找免费的入门课学，用爸爸淘汰的旧手机在围棋平台上下了两年，居然打到了野狐5段的水平，但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线下比赛，去年省围棋协会的“围棋进校园”活动到了他的学校，随行的职业棋手发现他下棋的思路特别灵,就推荐他来福州参加少年队的选拔赛。
我当时在赛场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的白色运动鞋鞋尖磨破了个洞，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紧张得手都在抖，但是一坐到棋盘前，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最后他以选拔赛第三名的成绩进了省少年队，不仅所有训练费全免，协会还给他配了职业二段的棋手当专属导师，每个月周末集中训练两次，来回的车费协会也给报销，上个月陈诺去参加全国少儿围棋锦标赛，拿了丙组的亚军，他爸妈特意开车从古田过来，给协会的工作人员送了一筐自家种的砂糖橘，他妈妈红着眼圈说：“我们之前总觉得学围棋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走的路，没想到我们家卖水果的小孩，也能有机会走专业路线，真的谢谢你们。”
除了给本土的好苗子托底，省围棋协会还把围棋做成了两岸交流的纽带，已经连续办了12年的“海峡杯”围棋邀请赛，每年都有上百名来自台湾的棋手来福建参赛，去年的比赛上我认识了72岁的台北棋手李政道老先生，他祖籍泉州晋江，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了台湾，几十年来一直想回老家看看，但总是因为各种耽搁没成行，去年看到“海峡杯”的报名信息，他第一时间报了名，来参赛的时候跟协会的工作人员提了一句想回晋江祭祖，协会特意安排了工作人员和车辆陪他回了晋江老家，找到了他小时候住的老宅子，还见到了几个远房亲戚，李老先生当时握着工作人员的手掉眼泪，说：“我盼了几十年的事，没想到因为下一盘棋实现了。”现在他每年都要带台湾的年轻棋手来参加比赛，说“围棋是我们两岸人共同的根，坐在棋盘前，大家就是一家人”。
我一直认为，行业协会的核心作用就是“连接器”：一头连着最基层的普通爱好者，把项目普及开；一头连着专业的上升通道，把有天赋的孩子送上去，福建省围棋协会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个连接器搭得越来越宽：你只是想把围棋当爱好，有免费的公益课、社区的交流赛给你玩；你想走专业路线，有少年队、职业棋手指导、各级赛事给你兜底，这种“两头都抓”的模式,才是一个项目能长久发展的基础。
从赛事到IP：让围棋成为八闽文化的新名片
这两年省围棋协会最让我惊喜的，是他们没有把围棋局限在“下棋比赛”这件事上，而是把围棋和福建的本土文化、文旅资源结合起来,做成了有福建特色的文化IP。
去年夏天我去武夷山参加他们办的“茶棋大会”，活动现场就设在九曲溪边上的茶园里，参赛的棋手们一边品着大红袍，一边对着青山绿水下棋，旁边还有茶农给大家讲岩茶的制作工艺，我在现场碰到了来自上海的游客周明，他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平时工作压力大，就靠下围棋放松，本来只是来武夷山旅游，碰巧赶上了茶棋大会，就临时报了名，他跟我说：“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围棋比赛，都是在封闭的对局室里，空气都不流通，下完棋整个人都累得不行，这次在茶园里下棋，闻着茶香，听着溪水声，输了都开心。”最后他拿了业余组的鼓励奖，奖品是一套印有武夷岩茶图案的定制围棋，他说回去要摆在办公桌上当装饰品，“每次看到就能想起在武夷山下棋的日子”。
还有去年在永定土楼办的“世遗围棋文化周”，协会把100个棋盘摆在了土楼的天井里，100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棋手同时对弈，航拍的画面一出来就上了央视的新闻，不少外地游客看到之后特意调整行程来现场围观，协会还和德化的陶瓷厂合作，推出了印有福建土楼、榕树、武夷山茶元素的德化白瓷围棋套装，现在已经成了很多棋友送礼的首选，去年一年就卖了3万多套，既推广了围棋,又给德化的陶瓷产业带了新的销路。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天，大家都在说“项目破圈难”，但福建省围棋协会的实践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想要破圈，就要把项目和本土的文化、文旅资源结合起来，让项目不再是孤立的“比赛”，而是文化体验的一部分，游客来福建旅游，既能看土楼、品茶，又能体验围棋文化，回去之后还能带走有福建特色的围棋周边，这种“体育+文旅+非遗”的模式，不仅让围棋有了更多的文化内涵，还能反过来给地方的旅游、产业发展助力,这才是体育项目的深层价值。
从当下到未来：这盘棋还有更多下法
作为看着省围棋协会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观察者，我也觉得他们还有不少可以进步的空间，比如现在的公益课大多还是集中在市区的社区和学校，闽西北一些偏远的乡村小学，很多留守孩子还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我去三明宁化的一所乡村小学，孩子们看到我带的围棋，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是白色的石头吗”，如果协会的公益课能多往这些偏远地区倾斜，说不定能挖出更多像陈诺一样有天赋的孩子，还有现在的赛事大多是面向少儿和老年群体的，面向上班族的业余赛事很少，我身边不少喜欢下棋的朋友，平时只能在线上跟人对弈，想参加线下的比赛都找不到渠道，如果协会能多搞点周末的成人业余赛，哪怕没有奖金,大家也愿意参加。
不过总体来说，这几年福建省的围棋氛围变化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之前全省的业余围棋爱好者不到10万人，现在已经超过了30万；之前每年的少儿段位赛只有几百人参加，现在已经有上万人报名；甚至不少外地的职业棋手,都愿意来福建定居教学。
回到我开头在三坊七巷看到的场景：夕阳落在榕树上，小朋友手里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旁边的老大爷拍着腿喊“这步下得好！”，志愿者给围观的人递着印着围棋规则的小册子，风一吹，册子上写的“黑白对弈，乐在棋中”几个字晃得人眼睛发暖。
其实围棋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不过是黑白两色的棋子，不过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但是当它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就能变成孩子的快乐、老人的寄托、两岸同胞的联结、地方文化的名片，福建省围棋协会这几年做的事，说白了就是当好那个“落子的人”，把一颗颗围棋的种子撒在八闽大地的各个角落，等这些种子发了芽、开了花，整个福建的围棋生态,自然就活了。
这盘有关围棋、有关烟火气的棋，他们下得真好,我也期待着他们未来能下出更多的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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