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晚自习，我们用按键机刷文字直播的日子
我敢说,80%的jr看球的启蒙，都是在高中的课桌洞里，我2011年上高二，那时候正是热火三巨头刚组队的第一年，总决赛碰小牛，全班一半男生是詹姆斯死忠，剩下一半是诺维茨基的拥趸，我同桌阿凯就是铁杆德克粉，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了个诺基亚2700c，成了我们半个班的“观赛中枢”。
那时候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管得特别严，手机一律不准带进教室，我们就把阿凯的手机塞在《现代汉语词典》挖的洞里，亮度调到最低，刷虎扑的文字直播，一节自习课45分钟，每刷出来一条更新，半个角落的男生都要攥着拳头憋叫好，要是看到詹姆斯突破扣篮得手，热火派的人就偷偷拍桌子，要是看到德克金鸡独立命中，小牛派的人就故意咳嗽两声示威，我到现在都记得总决赛第六场那天，最后10秒小牛领先3分，阿凯紧张得手都抖，不小心把词典碰掉在地上，班主任走过来问他干嘛，他憋红了脸说“背单词背到激动了”，全班憋笑憋到肩膀都抖。
等最后裁判吹哨,德克拿着总冠军奖杯哭的时候，阿凯当天晚上翻围墙出去吃烧烤，喝了三瓶冰啤也哭，说“我粉了德克6年，终于等到他证明自己了”，后来阿凯高考考去了达拉斯的德州大学，去年在朋友圈发了他去独行侠主场看球的照片，旁边站着他老婆，就是当年坐我们前桌、每次班主任过来都帮我们望风的语文课代表，照片里两个人举着德克的41号球衣，笑得特别傻，我给他评论“当年你翻墙出去吃烧烤的钱还是我垫的，啥时候还”，他给我回了个滚的表情，转头就给我寄了件东契奇的正品球衣。
我现在偶尔翻到高中时候的旧照片,还能看到课本上写的“詹姆斯MVP”“德克天下第一”的幼稚笔迹，总觉得那时候的快乐特别简单，我们那时候买不起球票，看不起高清直播，对着一行行滚动的文字都能激动半天，其实说白了，我们看的哪里是球啊，是枯燥得能长出草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情绪出口：我们把自己想考名校的胜负欲、想跟喜欢的女生表白的忐忑、想逃离应试教育的渴望，全都投射到了千里之外的球场上，球员投进的每一个球，就像是我们自己打赢了一场生活的小胜仗。
工作后才懂，“能安安稳稳看一场球”是顶奢侈的事
我前几年总跟朋友吐槽,说现在的比赛没有以前好看了，球员软，裁判黑，赛程密，直到去年跟同事大刘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比赛不好看了，是我们再也没有能完完整整坐48分钟看球的空闲了。
大刘是89年的老火箭粉,从姚明打NBA的时候就开始追，去年火箭打季后赛首轮的天王山，他提前一周就跟我们说，下班就回家开投影，备了冰啤酒和小龙虾，谁都别找他加班，结果当天下午三点，甲方突然打来电话，说之前的方案要全改，第二天早上就要，大刘啥也没说，把手机里的直播预约取消，坐在工位上改到九点多，下班赶地铁的时候才敢掏出手机刷直播，刚看到最后30秒火箭领先2分，地铁进了西二旗的隧道没信号了，等他出了隧道刷新，页面已经显示“火箭惜败2分”，我后来在地铁站门口碰到他，他蹲在台阶上抽了两根烟，没骂人也没摔手机，就是笑了笑说“没事，反正以前也输过比这更闹心的，回家还得给我儿子冲奶粉呢”。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去年CBA辽粤大战第三场，我本来约了两个朋友去烧烤店看球，刚到店门口就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外婆在家摔了，要赶紧送医院，我二话没说打了车就往医院跑，陪外婆做CT、办住院手续，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歇下来，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楼下的早餐店买豆浆，刷到郭艾伦最后1.9秒上篮绝杀的集锦，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可惜没看到绝杀，是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我外婆每次都给我留个热乎的煮鸡蛋，等我看完中午的体育新闻再去上课，那时候我跟她说“以后我要带你去现场看辽宁队的比赛”，结果现在我工作挣钱了，她腿不好走不动路，我也忙到连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少。
我现在特别理解网上说的“中年男人看球，看的不是球，是摸鱼的10分钟”，我们这代人到了30岁上下，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老人孩子、KPI绩效考核，生活里的难比输球闹心多了，看球的时候你不用想甲方的需求有多奇葩，不用想孩子的学费够不够，不用想爸妈的体检报告有没有问题，那两个小时里，你就只是个普通的球迷，跟着球员跑、跟着观众喊，就够了，我现在从来不跟人争论“某球员是不是垃圾”“某队赢了是不是靠黑哨”，输赢有啥重要的啊，能安安稳稳看完一场球，就已经是生活给的恩赐了。
我们骂过的球员，后来都成了青春里的老熟人
咱jr看球这么多年,谁没当过“喷子”啊？以前逛虎扑，为了个球员的实力能跟人吵几十页楼，啥难听话都能说出来，但是年纪越大越发现，以前我们骂得越凶的球员，后来反而越舍不得骂。
我以前就是易建联的“黑粉”，高中的时候跟着别人喊他“太空易”，说他软，说他在NBA打不出来，说他接不住姚明的班，我还在校服袖子上写过“易建联傻X”的字样，直到2019年男篮世界杯，中国男篮打尼日利亚，整场比赛其他球员都懵了，只有易建联一个人扛着球队往前冲，32岁的人了，一次次冲到内线扣篮，拼到腿抽筋还在坚持，最后输掉比赛的时候，他低着头擦汗的背影，我在酒吧看的那场球，平时跟我一起黑阿联黑得最凶的哥们，举着酒瓶喊“易建联牛逼”，喊着喊着就哭了。
去年易建联退役的那天,我翻出了那件高中的旧校服，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对不起，你是中国篮球的英雄”，底下好多以前的同学点赞，说他们当年也在课本上写过骂阿联的话，现在想想特别后悔，其实我们哪里是真的恨他啊，是对他期望太高了，我们总觉得他要接过姚明的大旗，要带着中国男篮打进世界前八，要满足我们所有的期待，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扛着中国男篮走了10年，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们太贪心了。
还有以前被我们骂了好几年的周琦,2019年那个边线球失误之后，全网都喊他“波兰中锋”，我当时也跟着骂了，说他态度不认真，对不起球迷，直到去年亚运会，周琦带着腰伤上场，一次次抢篮板、扣篮，帮中国男篮拿了冠军，虎扑上满屏都是给周琦道歉的帖子，我也去留了言，说以前骂太狠了，对不起，那天我想通了一个道理：球员也是普通人，他们也会紧张，也会失误，也会受伤，我们总要求他们要当战无不胜的英雄，却忘了他们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小孩，也会犯错。
其实我们对球员的态度转变,本质上就是我们自己的成长，年轻的时候非黑即白，觉得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废物，后来在社会上摔得多了才知道，谁都有拼尽全力也做不好的事，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我们愿意原谅球员的失误，其实也是在原谅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接受努力了也可能赢不了，接受普通人的局限，才是真正的成熟。
jr看球看的不是球，是跨了十几年的兄弟情
我身边一起看球的兄弟,有个群叫“热火小牛老年观赛团”，从2011年总决赛建群到现在，已经12年了，我们5个人分别在北京、上海、深圳、济南、达拉斯，平时工作忙得要死，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是只要有重要的比赛，我们就会开着群语音一起看，边看边瞎扯，骂裁判、喷球员、吐槽各自的工作。
去年深圳的哥们阿哲创业失败,欠了一百多万，躲在家里半个月不出门，电话也不接，我们几个凑了20多万打给他，也没说让他还的话，就在群里@他，说“周末湖人打掘金，开语音一起看，你上次欠我的那顿烧烤，等你缓过来再请”，后来阿哲跟我说，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每天就靠着跟我们一起看球撑着，啥也不用想，就跟我们扯东扯西，觉得日子还有点奔头，今年五一的时候，我们几个凑在济南，去省体看了山东高速的比赛，散场的时候阿哲说，他当时真的想过跳楼，但是一想到我们这群傻逼还等着他请烧烤，就舍不得死。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的时候,我们群直接炸了，群里的老杨是梅西的死忠，从2014年世界杯决赛输了之后哭了半宿，到2022年梅西捧起大力神杯，他等了8年，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个视频，他3岁的儿子穿着梅西的10号球衣，举着个塑料奖杯喊“梅西冠军”，我们几个大男人看着视频都哭了，老杨说，等他儿子长大，他要给儿子讲梅西的故事，讲我们这群人一起看球的日子，以后让儿子陪我们接着看。
我现在经常想,看球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是记住了一堆球员的数据？还是赢了多少赌局的饭钱？都不是，是你身边有那么一群人，跟你共享同一份喜悦，同一份遗憾，同一份十几年的记忆，哪怕你们结婚生子，各奔东西，哪怕你们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只要一提到2011年的总决赛，提到2019年的世界杯，提到某个球员的名字，你们马上就能回到17岁的那个晚自习，回到那个没有压力、只有篮球和兄弟的夏天。
前几天刷到个帖子,有人问“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怎么看球了，以后jr会不会消失啊？”我在底下回复说，不会的，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激动，只要还有人愿意跟兄弟一起为了支持的球队呐喊，只要还有人把青春的记忆寄托在球场上，jr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jr看球,看的从来不是48分钟的比赛，不是冷冰冰的比分，是我们整个一去不返的青春，是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兄弟情义，是疲惫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英雄梦想，以后等我们老了，坐在轮椅上，还要跟老兄弟们凑在一起，一边看球一边骂“现在的球员真软，想当年我们看的那批人，那才叫篮球”，想想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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