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哈尔滨出差,办完公事特意抽了一下午去兆麟公园的大众冰场凑热闹,作为一个南方人,我踩着租来的塑料冰刀站在冰面上连站都站不稳,摔了三次屁股墩之后正准备打退堂鼓,一个穿橙黄色速滑服的大爷“嗖”地滑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拽了起来,我拍着裤子上的冰碴抬头,才看见他胸口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数字“23”,下面还绣着三个汉字:克鲁特。
那天我在冰场边跟大爷唠了整整两个小时,从他的高血压怎么靠滑冰治好,唠到他手机里存的去年跟克鲁特的合影,再唠到他们整个冰场27个平均年龄58岁的“克鲁特粉丝团”,我才真正懂了这个荷兰速滑运动员的魅力,从来都不是手里那两块奥运奖牌那么简单。
谁是克鲁特?那个曾经要靠扫冰换训练时长的少年
很多人知道克鲁特,是因为北京冬奥会上他拿下男子速滑5000米铜牌、10000米银牌时,抱着场边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哭的那个热搜视频,那个老头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什么知名教练,只是他老家荷兰小镇上的冰场管理员亨克,是克鲁特人生里第一个愿意给他免费上冰时间的人。
克鲁特的成长经历,跟所有“天选之子”式的体育明星故事完全相反,他出生在荷兰北部一个只有2000多人的小镇,父母都是普通的农场工人,速滑在荷兰虽然是国民运动,但专业训练的成本对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12岁那年克鲁特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速滑比赛,吵着要学,家里凑了半天钱,只给他买了一双哥哥穿了三年、磨了三次刃、鞋头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的二手冰刀。
小镇的冰场早上6点才对公众开放,4点到6点是专业队的训练时间,门票要12欧元一次,克鲁特根本付不起,他就跑去找冰场管理员亨克商量:“我每天早上3点半来帮你扫冰、修冰面,你能不能让我在专业队来之前滑一个小时?”亨克看着这个鼻子冻得通红的小孩,点了头。
之后的四年时间里,克鲁特的冬天都是这么过的:3点起床,骑自行车20分钟到冰场,扫一个小时的冰,冻得手套硬得像壳,手指僵得连冰鞋带都系不上,赶紧滑40分钟暖身子,6点之前收拾东西回家吃早饭,再赶去学校上课,他19岁才被省队的教练发现,22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24岁之前一直都在兼职送快递——每天下午放学(哦不对,他20岁才念完职业高中)之后送3个小时快递,赚的钱一半交房租,一半买冰刀的养护耗材,送完快递还要去冰场练两个小时,经常啃着面包就滑进了冰场。
我后来翻克鲁特的采访,他说自己23岁之前从来没想过能参加奥运会:“我就是喜欢滑冰,哪怕一辈子都只能在小镇的冰场上滑,我也觉得很开心,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专业运动员’,我只是一个爱滑冰的普通人而已。”
我在哈尔滨碰到的“老年粉丝团”,才懂他的火从来不是靠奖牌
兆麟公园的张大爷今年62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三年前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还有严重的膝盖退行性病变,医生说不能跑步不能爬楼,只能做低冲击的运动,他才学着滑冰,他知道克鲁特,是两年前刷短视频刷到了克鲁特来中国参加活动,专门跑到哈尔滨的大众冰场跟普通爱好者滑冰的视频。
“你不知道,那小伙子一点架子都没有,穿个普通的冰刀就滑进来了,看见我们几个老头滑得姿势不对,还停下来给我们调冰刀的角度,说我们的刃磨歪了,滑起来伤膝盖。”张大爷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里克鲁特蹲在冰面上,手里拿着个小扳手,正在给一个穿军大衣的大爷调冰刀,脸冻得通红,笑得露出两个虎牙,身后围了一圈拿着手机拍照的大爷大妈。
那天克鲁特在冰场待了整整三个小时,跟每个人都合了影,还给冰场的20多个速滑爱好者都签了名,张大爷的冰刀套上现在还留着克鲁特的签名,黑色的记号笔写的,滑了两年都磨不掉,张大爷说,他们冰场的速滑队现在叫“克鲁特老友队”,一共27个人,最小的45岁,最大的72岁,大家都是克鲁特的粉丝,每天早上8点准时在冰场集合,滑一个半小时,谁要是有事没来还要在群里请假。
我那天在冰场边待了两个小时,看着这群老头老太在冰面上滑得飞快,有人还戴着彩色的毛线帽,摔了就坐在冰面上哈哈笑,爬起来接着滑,张大爷说,他滑了三年冰,现在血压稳定在正常范围,膝盖也不疼了,上次去体检,医生说他的身体状态比很多40岁的人都好:“我们也不想拿什么奖,就是每天滑完出一身汗,浑身都舒服,克鲁特说的对,滑冰又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我们老头老太滑得慢,也照样开心。”
后来我特意去翻了克鲁特的社交账号,他的主页里很少发自己拿奖的照片,大部分内容都是:今天在老家的冰场给小朋友上公益课,滑完冰去吃了最爱吃的炸鱼薯条,周末跟朋友骑自行车绕了小镇一圈,还有“下班滑回家”活动的打卡——他在荷兰发起了一个活动,鼓励上班族冬天滑冰通勤,既环保又能锻炼,现在已经有超过15万人参与,很多人说自从开始滑冰通勤,上班都不堵车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克鲁特的“反精英体育”观:运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镀金游戏
我身边有个朋友,去年想给7岁的儿子报个滑冰班,家附近的俱乐部一问,一年的装备费加训练费要12万,教练还跟他说:“要是想走专业路线,以后得去北京找国家队的教练,一年最少20万,还不一定能出成绩。”朋友算了算自己两口子一年加起来30万的收入,还要还房贷,只能放弃了,现在只能偶尔带孩子去商业冰场滑一次,过过干瘾。
其实这也是很多普通人对“体育运动”的刻板印象:要么是有钱人的消遣,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孩子才能走的路,普通人家的孩子,玩玩就好,别当真,但克鲁特一直在用自己的经历打破这种偏见,他不止一次在采访里说:“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也不是只有花得起钱的人才能玩,只要你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你就是成功的。”
他在荷兰老家捐钱建了三个公益冰场,门票只要1欧元(约合人民币7块钱),12岁以下的孩子免费进,还免费提供冰鞋和护具,他自己每周都会抽一天时间去冰场给小朋友当志愿者教练,教的不是什么专业动作,就是怎么滑不摔跤,怎么滑冰滑得开心,他还发起了一个“冰刀捐赠计划”,号召大家把穿不上的旧冰刀捐出来,消毒磨刃之后送给买不起冰刀的孩子,到现在已经送出去了超过12000双冰刀。
去年来中国的时候,克鲁特也跟中国的大众冰雪协会合作,捐了1000双冰刀给东北的乡村小学,还拍了很多短视频,教普通人怎么选入门级的冰刀,怎么在家门口的野冰面上做好防护,他说:“我小时候穿的是哥哥的二手冰刀,在小镇的野冰面上摔了几百次才学会滑冰,我不希望现在的孩子因为买不起冰刀,就失去了滑冰的快乐。”
我特别认同克鲁特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喜欢造神了:要么是从小万里挑一的天才,要么是每天训练12个小时的苦行僧,好像体育就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普通人只能当观众,但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啊。
你不需要花几万块买专业装备,不需要请私教,不需要跑马拉松、练出马甲线才算运动:你每天下班多走两站路是运动,周末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是运动,冬天在家门口的冰面上摔两跤也是运动,运动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动起来,就比躺着强。
我们为什么喜欢克鲁特?因为他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
现在很多体育明星火了之后,要么是接一大堆代言,上各种综艺,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要么就是卖惨,说自己训练有多苦,让大家共情,但克鲁特不一样,他哪怕拿了奥运奖牌,也还是那个接地气的小镇青年:他现在还是住在老家的小镇上,没有搬去大城市,还是每周去冰场扫一次冰,还是会跟朋友去吃路边摊的炸鱼薯条,还是会在网上跟普通的速滑爱好者聊天,解答他们关于冰刀养护、动作矫正的问题。
上次有记者问他,拿了奥运奖牌之后生活有什么变化,他想了半天说:“好像就是买冰刀的时候不用等打折了?其他的没什么变化,我还是喜欢滑冰,还是喜欢跟朋友一起玩,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名人。”
张大爷跟我说,他们冰场今年冬天准备办第一届“克鲁特杯”大众速滑比赛,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也不分专业业余,只要你想参加就能来,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一双克鲁特签名的冰刀,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人报名了,有跟他一样的老头老太,也有十几岁的学生,还有不少从外地特意赶过来的速滑爱好者。
我那天离开冰场的时候,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是看着冰面上那群滑得飞快的老头老太,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突然就懂了克鲁特为什么这么受欢迎:他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俯视我们,而是走下来,告诉我们,只要你喜欢,你也可以走上冰场,哪怕你滑得慢,哪怕你会摔跤,那又怎么样呢?快乐才是运动最重要的意义啊。
我们总说体育的终极目标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体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是“更快乐更健康更普惠”,我们需要奥运冠军,需要站在顶端的体育明星,但我们更需要克鲁特这样的“普通人榜样”,他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解药。
就像克鲁特自己说的:“我最大的成就不是拿了两块奥运奖牌,是我老家的小镇冰场,现在每天有上百个孩子在滑冰,其中有一半的孩子,第一双冰刀是我送的,我希望有一天,不管是在荷兰还是在中国,每个喜欢滑冰的孩子,都能有一双属于自己的冰刀,都能无忧无虑地在冰面上滑。”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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