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赞德沃特的看台上，被橙色“淹没”的3小时
我提前3个月抢的票，是最便宜的草地看台票，折合人民币大概1200块，位置在1号弯的坡上，视野算不上最好，但足够看清楚赛车过弯的走线，还能蹭到前面大屏幕的转播。 坐火车从阿姆斯特丹去赞德沃特的路上，整个车厢就已经变成了橙色的海洋：有人穿着印着维斯塔潘号码33的卫衣，有人顶着夸张的橙色假发，还有个老爷子扛着个半人高的维斯塔潘充气立牌，上车的时候差点卡着门，坐在我旁边的老爷子叫亨克，68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怀里揣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T恤上印的还是1985年赞德沃特最后一次办F1的纪念logo。 “我18岁第一次来这里看比赛，那时候赛道边还都是泥地，我们自己带折叠椅坐，”亨克跟我唠，“后来赞德沃特停办了，一停就是36年，我那时候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F1回荷兰了，直到维斯塔潘拿了第一个世界冠军，赛道才重新开起来，2021年回归那一站我也来了，当时我哭了半场，太不容易了。” 我还没太理解他说的“不容易”是什么意思，直到排位赛开始，维斯塔潘的红牛赛车第一个冲过计时点拿到杆位的瞬间，整个赛场突然炸了：几万人同时高喊“MAX！MAX！”，有人把手里的橙色围巾、假发往天上扔，前排有人拉开了荷兰国旗，全场自动唱起了荷兰国歌，我旁边的亨克把帽子摘下来，抹了一把脸，我看见他眼睛红得厉害。 正赛那天更夸张，前50圈勒克莱尔一直压着维斯塔潘，整个看台的人都攥着拳头不说话，我旁边的小伙子咬着指甲，指节都白了，到第62圈维斯塔潘利用进站优势超过勒克莱尔回到第一的位置，那个喊声大到我甚至听不到耳边的引擎声，我前面的一对情侣抱着跳了起来，亨克拍着我的后背喊，我听不懂荷兰语，但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和颤抖的力度。 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鞋底沾了半厘米厚的橙色碎纸片，空气中飘着炸薯条的香味、啤酒的麦香还有一点点赛车汽油的味道，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唱荷兰的民谣，路过的人都跟着哼，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体育赛事不是屏幕里冰冷的积分和成绩，是一群人因为同一个热爱聚在一起,把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抛出来的地方。
别骂“主场滤镜”，这才是体育赛事最该有的温度
赞德沃特的主场氛围一直有争议，网上很多人说荷兰观众太偏心，只要有车手超维斯塔潘就全场嘘，去年佩雷兹在排位赛超过维斯塔潘拿杆位的时候，全场嘘声大到连转播里都能听见，很多人骂荷兰观众“没素质”“不懂尊重”。 我当时特意问了亨克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咖啡，笑了笑说：“我不会嘘别的车手，那些小伙子都很优秀，但是你要知道，荷兰人等了70年，才等到第一个F1世界冠军，我们等了36年，才等到F1回到我们自己的赛道，很多年轻人从刚会走路就看维斯塔潘的比赛，他就是荷兰孩子的英雄，你看见有人要超过你心里的英雄，你难道不会着急吗？” 他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公平”就是所有人要无差别地为精彩表现鼓掌，直到那次在赞德沃特我才明白：体育的魅力本来就包含立场。 我去年去成都凤凰山看中超，成都蓉城的主场，几万人穿着红色的球衣唱《怒放的生命》，客队球员拿球的时候全场都会嘘，客队进球的时候全场安静几秒，然后更大声地给主队加油，我旁边坐了个7岁的小男孩，举着个手写的“成都雄起”的牌子，蓉城输了球他坐在座位上掉眼泪，他爸爸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下次我们再赢回来”，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客队的球迷抱怨“主场球迷太凶”，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你在你的家乡，看着你从小支持的球队比赛，你难道会给对面的球队加油吗？ 我一直觉得，只要不是恶意的人身攻击、不是侮辱性的谩骂，这种带着本土归属感的偏爱，反而是体育赛事最鲜活的部分，我们总说体育要“客观”，但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竞技机器，它是人的运动，是承载着普通人的热爱、期待、归属感的载体，你可以不认同主场观众的偏爱，但你不能否定这种偏爱存在的意义：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带着情绪的、不那么“客观”的观众，赛事才不是一场没有感情的表演,才变成了能刻进很多人记忆里的故事。
赞德沃特的“反商业化”，给我们的赛事上了一课
去赞德沃特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被“宰”的准备，毕竟国内稍微有点名气的体育赛事，场内的物价都比外面翻两三倍：我之前去某城市看赛车节，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卖20块，一件印了logo的普通T恤要399，甚至连个遮阳的休息区都没有，要坐就得花钱进VIP区。 但赞德沃特的物价惊到我了：一份加了酱的炸薯条5欧元，和阿姆斯特丹街头的价格一模一样，一杯冰啤酒6欧元，甚至比市中心的酒吧还便宜点，赛场门口有免费的橙色脸彩可以涂，都是当地的志愿者帮忙画，你想画维斯塔潘的号码还是荷兰国旗都可以，一分钱不收，看台边上有很多免费的遮阳棚，放着长椅，专门给老人、小孩和孕妇休息，甚至还有个专门的宠物区，很多人带着狗来看比赛，里面放着免费的宠物饮用水和小零食。 我在周边摊逛的时候，看见个70多岁的老太太在卖手工做的钥匙扣，都是用毛线织的维斯塔潘的小人，5欧元一个，我买了两个，老太太特意给我塞了个薄荷糖，说“谢谢你喜欢我们的MAX”，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周边摊有一半都是给当地的小商家和手艺人留的，官方不收他们的摊位费，就是为了让周边的价格能降下来，让普通人都能买得起。 更让我意外的是门票政策：赞德沃特的家庭票，两个大人加两个14岁以下的孩子，只需要120欧元，比单独买两张成人票还便宜一半；残障人士的专属看台就在终点线旁边，是整个赛场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票价只需要普通看台的三分之一，还可以免费带一个陪护人员进场，亨克跟我说，赛道运营方第一年办赛的时候就说了：“赞德沃特是属于所有荷兰车迷的，不是只属于有钱人的。” 对比我们现在很多赛事，动不动就把门票炒到几千块，场内的物价高得离谱，普通人想买个周边都要犹豫半天，本质上就是把体育当成了赚快钱的工具，把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赞德沃特站的观众里，有40%都是第一次现场看F1，有20%都是16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就是未来F1的受众，就是未来的车手、车队工作人员、普通车迷，你把门槛放低，让更多的人能接触到这项运动，这项运动才能有长久的生命力，而不是盯着眼前的那点门票钱、周边钱,把潜力用户都吓跑了。
从赞德沃特到我们的体育场，差的从来不是硬件，是“人”
我从荷兰回来之后，朋友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办出像赞德沃特这样氛围的赛事？” 我当时想了很久，我们现在的硬件一点都不差：上海的F1赛道设施比赞德沃特新得多，杭州的亚运场馆是全世界顶尖的，就连很多二三线城市的体育场，都修得又大又漂亮，但我们很多赛事办不好，差的从来不是硬件，是有没有把“人”放在第一位。 我上个月去某城市跑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补给站的水和能量胶都被抢光了，很多跑友只能蹲在路边喝浇绿化带的自来水，后来主办方发了个声明，说“预计参赛人数有误，准备不足”，连个道歉都没有；我之前去看某场中超比赛，球迷带了个手写的加油横幅，进场的时候被保安拦下来了，说“尺寸不符合规定，不能带进去”；还有之前某城市办的青少年足球赛，家长想进场给孩子加油，还要额外买100块钱的门票，不然只能隔着围栏看。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普通人的热爱一点点磨没了，你办赛事，首先要考虑的是来参赛、来看比赛的人舒不舒服，而不是有没有符合规定，能不能赚到钱。 我在赞德沃特进场的时候，带了个自己写的横幅，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MAX加油，我从中国来的”，保安看见了不仅没拦，还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说“祝你今天玩得开心”；亨克跟我说，他10岁的孙子现在在开卡丁车，赛道每年都会给当地的卡丁车俱乐部送免费的门票，还会请现役的车手去给孩子们上课，很多孩子就是因为去了一次赞德沃特，才爱上了赛车，想要当车手。 体育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表演，是自下而上的热爱，你给普通人敞开大门，让他们能自由地表达热爱，能没有负担地参与进来，他们自然会给你最热烈的反馈。 临走的时候亨克给了我一块他自己带的荷兰奶酪，说“明年要是再来，提前给我发消息，我带你去看我孙子的卡丁车比赛”，我把我带的中国结送给了他的孙子，那个小男孩攥着中国结特别开心，说“以后我要去中国比卡丁车，还要去看上海的F1比赛”。 那天我坐在回阿姆斯特丹的火车上，看着窗外向后退的橙色人群，突然觉得：赞德沃特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这条赛道有多难跑，也不是因为维斯塔潘有多厉害，是因为这里的风里，藏着普通人最纯粹的热爱，那种热爱和成绩无关，和国籍无关，就是一群人因为喜欢同一件事，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呐喊、流泪、开心,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