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鄂尔多斯参加国际马术文化节,下午两点的太阳把沙地晒得烫脚,观众席上的人都举着遮阳伞蔫蔫的,直到场地入口突然冲出来一道红棕色的身影: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帽檐压得很低的姑娘伏在马背上,一人一马像箭一样扎进赛场,擦着第一个桶边急转弯的时候,马的后蹄带起的沙粒差点甩到第一排观众身上,三个桶绕下来全程只用了15秒87,全场的欢呼声瞬间把晒出来的困意全冲没了。
等她摘下牛仔帽朝观众席挥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朋友之前跟我提过的阿雅,圈内小有名气的业余组绕桶赛女骑手,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的“牛仔女郎”,在那之前我对这个词的印象还停留在好莱坞西部片里:穿流苏靴、画着浓妆的漂亮姑娘站在酒馆门口摆姿势,是西部故事里的背景板和调味剂,但那天看着阿雅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发黑的下颌线往下滴,手里举着亚军的奖牌笑得露出虎牙,我才知道我之前对“牛仔女郎”的误解,到底有多大。
别把牛仔女郎当成西部片花瓶,我们是靠速度说话的运动员
阿雅今年27岁,3年前还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996到腰椎间盘突出,去医院做理疗的时候医生说她再坐下去就要动手术,她索性辞了工作去坝上散心,第一次骑上马背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感觉让她当场决定:我要留下来玩马。
她最先接触的就是绕桶赛,这项从美国西部牧场起源的运动,本身就是牛仔女郎们的“主场”:最早的绕桶赛就是牧场里的女工们比谁能更快骑马把散落的牛群赶回来,慢慢演变成了现在的规则:三个桶摆成等腰三角形,骑手要按顺序绕完三个桶,碰倒一个加5秒,用时最短的获胜,职业骑手的最好成绩能冲到13秒以内,相当于骑着马以40公里的时速完成三次急转弯,容错率低到差0.1秒就能差出三个名次。
“刚玩的时候身边好多人说,你一个女孩子玩这个干嘛,穿个牛仔服拍拍照不就行了?”阿雅跟我蹲在赛场边喝冰可乐的时候,伸出手给我看她的掌心,茧子厚得摸起来硌手,虎口还有一道3厘米长的疤,是上次控马的时候缰绳磨的,“真的搞笑,牛仔女郎什么时候成了摆拍的人设了?我们上场比的是速度,是人马配合,不是谁的流苏裙子更好看。”
我之前查过资料,国内现在注册的绕桶赛女骑手已经有近千人,从十几岁的学生到四十多岁的宝妈都有,去年的全国绕桶赛女子组,前三名平均年龄才24岁,有个刚上大二的姑娘,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买装备,坐二十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参赛,最后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背包上还挂着学校的校徽,这群人从来不会穿那种装饰得花里胡哨的牛仔服上场,她们的衬衫都是耐磨的粗帆布,马靴硬得能自己立在地上,牛仔裤膝盖位置永远有洗不掉的污渍,那是每次上马的时候蹭到的马汗和泥。
“我最烦别人说我‘玩马的白富美’,我那点工资一半交马房的饲料费,一半买装备,连奶茶都要凑满减才舍得喝,白富美哪有我这么抠的?”阿雅笑着拍了拍身边正在啃胡萝卜的马,这匹马叫可乐,是她花3万块钱从马场买的退役速度赛马,刚买回来的时候性子烈得不让人碰,阿雅每天早上6点就到马房,给它刷毛、喂胡萝卜,陪它在草地上遛半个钟头,整整耗了半个月,可乐才愿意让她碰缰绳。
牛仔女郎的飒,是摔出来、熬出来的,不是摆拍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牛仔女郎的“飒”是穿出来的,只有真的接触过这个群体才知道,她们的飒全是摔出来、熬出来的,阿雅刚骑可乐的第三个月,训练的时候可乐被突然飞出来的鸟惊到,直接把她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她整个人砸在围栏上,锁骨骨裂,躺了整整一个月,刚拆石膏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去马房,刚进门可乐就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肩膀,像在道歉。
“那时候我妈天天打电话哭,让我别玩了,说女孩子摔得身上留疤不好看,以后找对象都难。”阿雅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淡粉色的疤,笑得满不在乎,“我就跟我妈说,这疤是我的奖牌,比我之前买的所有名牌包都值钱。”
为了练核心力量,阿雅每天雷打不动做2小时核心训练,平板支撑一次能撑8分钟,为了练平衡,她还特意去学了半年滑板,“绕桶的时候马在高速跑,你不能靠手拉缰绳控方向,得靠重心转移,你重心偏一厘米,马的方向就偏半米,直接就碰桶了。”我上次在马场看她训练,38度的天,她穿着长袖衬衫骑在马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后背的汗湿得能拧出水,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灌了半瓶水转头又上马了。
我在鄂尔多斯看她比赛那天,她刚好来例假,早上起来疼得脸发白,朋友都劝她弃赛,她摇了摇头,上场之前蹲在地上揉了十分钟肚子,站起来拍了拍可乐的脖子说“老伙计,今天咱慢点跑也没事”,结果一上场她整个人状态全变了,腰杆挺得笔直,转弯的时候身子几乎贴到马背上,离桶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厘米,冲过终点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刚下马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那天她拿了业余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她把奖牌挂在了可乐的脖子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和我的老伙计,又赢了一次人生”,底下有朋友评论“你也太拼了”,她回了个笑的表情:“好不容易来一次,总不能白来对吧?”
当牛仔女郎不是一时兴起的情怀,是我选的人生
现在阿雅一边做远程的运营兼职,一边在马场当助理教练,每个月一半的收入都花在可乐身上,饲料要选最好的,蹄铁半个月换一次,定期还要给马做按摩,她自己用的手机还是3年前买的,屏幕摔裂了都舍不得换,但是给可乐买进口胡萝卜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很多人觉得我疯了,花这么多钱在马身上,有这钱买房买车不好吗?”阿雅靠在可乐身上,手指梳着马的鬃毛,“但是你没骑在马背上跑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和马是完全信任的,你把后背交给它,它把方向交给你,跑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你后面,什么KPI、什么房租、什么别人的眼光,全都不存在了,那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在赛场还认识了另一个牛仔女郎李姐,今年42岁,是个12岁男孩的妈妈,之前全职在家带娃,胖到160斤,高血压、高血脂全都找上了门,儿子上初中之后她闲下来,去家附近的马场学骑马,本来只是想减肥,结果玩上了绕桶赛,现在已经是国家级的绕桶赛裁判,瘦了40斤,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我之前穿衣服都是买最大码的大妈款,现在我穿牛仔服、戴牛仔帽,去学校接我儿子,他同学都跟他说‘你妈妈好酷’,他特别骄傲。”李姐说,之前她老公也反对她玩马,说她一把年纪了瞎折腾,后来看她身体越来越好,整个人越来越开朗,现在每次比赛她老公都带着儿子去当拉拉队,还主动帮她擦马靴。
“很多人觉得女人这辈子就该按部就班: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带娃,爱好就该是插花、瑜伽、做饭,玩骑马、玩极限运动就是不务正业,就是乱花钱。”李姐说这话的时候,刚给一个年轻的女骑手讲完比赛规则,声音特别亮,“我偏不,我这辈子前半辈子都是为了老公孩子活,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我就想当牛仔女郎,就想骑着马跑,怎么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总喜欢给女性的人生设限:你该文静,你该安稳,你该做符合你年龄、符合你身份的事,那些有冲击力的、有力量感的运动,好像天生就不属于女性,但牛仔女郎们偏不,她们穿着牛仔靴跨上马背,用十几秒的冲刺告诉所有人:女性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想怎么活,就可以怎么活。
别给女性设限,你也可以做自己的牛仔女郎
比赛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在赛场旁边的帐篷里吃烤羊腿,阿雅喝了点啤酒,脸红红的,跟我说她之前是个特别胆小的人,连过山车都不敢坐,上班的时候被领导骂了都不敢还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骑着马跑过那么多次终点,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上次我去接项目,甲方故意压价,我以前肯定就忍了,这次我直接跟他说,我值这个价,你不愿意找别人去,最后他还是同意了。”阿雅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骑马教会我的,就是你别怕,你往前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那天吃完饭我也去试了骑慢马,坐在马背上走的时候颠得屁股疼,但是马慢慢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我的脸,我抓着缰绳,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草原,突然就懂了阿雅说的那种感觉:你掌控着自己的方向,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意任何人的评价,那种自由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的牛仔女郎,不一定非要跨上马背去绕桶,你可以去学滑板,可以去玩攀岩,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但是别人说“女孩子不合适”的事,牛仔女郎的“牛仔”从来不是衣服上的标签,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是敢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勇气,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敢往前冲的劲。
就像阿雅说的:“我这辈子没想过要活成别人眼里的好女孩,我就想骑最快的马,拿最多的奖牌,做最飒的自己,就够了。” 希望每个姑娘,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匹马,当自己人生里的牛仔女郎,想去哪就去哪,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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