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作为体育管理专业的交换生去悉尼待了13个月,离开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半箱没用完的冲浪板蜡、半旧的女足队服,还有三块印着悉尼歌剧院图案的路跑奖牌,现在回国快4年,我还是会时不时翻出当时的照片看,每次朋友问我对悉尼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我从来不说歌剧院或者蓝山,我会说:是那里把“运动”两个字,活成了普通人日子里的烟火气。
邦迪海滩的晨跑队:我第一次懂了“运动不是任务”
我租的公寓在邦迪海滩旁边的老居民区,走路到沙滩只需要8分钟,刚去的第一周我都是傍晚才敢出门晃,总觉得满大街肌肉线条漂亮的本地人拿着冲浪板走来走去,我这种运动能力普通的亚洲姑娘站在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改变我的是个叫玛格丽特的68岁老太太,那天我赶due熬了通宵,早上6点抱着笔记本去海边买咖啡,刚好碰到她跑完步在拉伸,银白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胳膊上还有个淡蓝色的奥运五环纹身,她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刚到悉尼,要不要加入他们的晨跑队,“我们队跑得最慢的是个72岁的老爷子,你肯定比他快”。
我当时鬼使神差就答应了,现在想想那是我在悉尼最赚的一个决定,那支晨跑队一共12个人,年龄从22岁到72岁都有,有在餐厅打工的背包客,有退休的中学老师,还有两个读高中的原住民姑娘,我们从来不会规定配速,也不用打卡拍朋友圈,跑累了就停下来蹲在路边看冲浪的人摔进浪里,跑完全程就集体去海边的咖啡店买冰拿铁,AA制,一杯咖啡3.5澳元,玛格丽特总抢着帮我付,说“你是学生,我退休金花不完”。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8月的一个周末,玛格丽特拉着我去上免费的冲浪体验课,我站在板上连10秒都站不住,连着摔了七八次,嘴里全是咸涩的海水,旁边一个穿黄色冲浪服的本地小哥划着板过来,递了块冲浪板蜡给我,还特意放慢语速教我怎么看浪的节奏,“别害怕摔,我第一次学的时候摔了三天,连我家狗都嫌我笨”,那天我终于成功站在板上滑了20多米,冲上岸的时候整个晨跑队的人都在沙滩上给我鼓掌,玛格丽特还给我买了个巨大的芒果冰淇淋当奖励。
之前在国内我总觉得运动是“需要特意抽出时间做的任务”: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要穿专业的运动服,要在朋友圈晒跑量才算完成目标,但是在邦迪的那些早上我突然明白,运动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门槛:你可以穿几十块的旧T恤跑步,可以摔得浑身是沙玩冲浪,甚至可以跑一半停下来买个冰淇淋吃完再接着跑,它本质上就是让你开心的事,和你下班回家窝在沙发上看剧没有任何区别,玛格丽特跟我说,她胳膊上的五环纹身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当志愿者的时候纹的,“那时候我看着马拉松运动员跑过街道,突然觉得我也可以跑,就从500米开始练,现在我已经跑完23个半马了,我打算跑到80岁”。
奥林匹克公园的女足队:我在异乡找到了第二个家
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踢足球,但是国内女生踢球的人少,上大学之后我几乎就没碰过球,到悉尼第三个月,我在华人论坛上偶然看到一个叫“悉尼花木兰”的业余女足队招新,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去奥林匹克公园的训练场的时候,我连球鞋都没带,队长Lina直接从她的运动包里掏出一双37码的球鞋塞给我,“我就知道会有新来的小姑娘没装备,我特意备了三双不同码的,你穿这双刚好”。
那支队伍里的人来自各行各业:有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大姐,每周下班要从西区开车一个小时来训练;有读11年级的中澳混血小姑娘,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是会特意学中文的“加油”给队友打气;还有开川菜馆的福建老板,每次队里赢了球就请大家去她店里吃免费的毛血旺,我们每周三晚上训练两个小时,周末和其他亚裔的女足队打友谊赛,没有奖金,甚至连场地费都要AA,但是大家从来没人缺席。
我最难忘的是2019年年底和韩国裔女足队的那场友谊赛,离比赛结束还有1分钟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球,我当时在边后卫的位置,断了对方的球之后一路带到底线传中,我们的边锋插上一脚抽射进了绝杀,全场人都疯了,大家抱着滚在草坪上,草地上的草屑蹭得满脸都是,后来我们去奥林匹克公园旁边的BBQ场聚餐,我那天刚好收到导师的邮件说我期中论文没过,情绪低落到连最爱吃的烤鸡翅都不想碰,不知道谁先起头,全队二十多个人给我唱生日快乐歌,Lina掏出一个用便利贴做的“奖状”塞给我,上面写着“最佳助攻奖,论文肯定能过”,原来她们特意问了我室友我论文出问题的事,偷偷准备了小惊喜。
那天我坐在草坪上啃着烤玉米,看着身边闹哄哄的队友,突然就明白了体育为什么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你不需要说多么流利的外语,不需要有多么高的社会地位,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大家就是一起拼的队友,赢了一起开心,输了一起扛,这种归属感是我之前参加多少华人聚会都没得到过的,后来我回国之前,全队给我送了一件签满所有人名字的队服,现在那件队服还挂在我家的衣柜里,每次看到我都觉得暖,Lina去年还跟我视频,说现在队伍已经扩大到40多个人了,还有几个本地的白人姑娘也加入了,“大家还是每周三训练,赢了球还是去吃毛血旺,就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再一起踢一场”。
City to Surf的人山人海:原来普通人也能站在赛场C位
来悉尼之前我对路跑赛事的印象,都是专业运动员冲线拿奖金,普通人就是凑数的背景板,直到我参加了悉尼每年一度的City to Surf路跑,才知道原来赛事可以办得像全民狂欢节一样。
City to Surf全程14公里,从悉尼CBD一直跑到邦迪海滩,每年都有八万多人参加,2020年年初我也报了名,根本没想过要跑成绩,就是想凑热闹,比赛当天我穿了件印着大熊猫的T恤,刚站到起跑线就被旁边几个穿超人服的大叔搭话,问我是不是从中国来的,说他们之前去上海跑过马拉松,特别喜欢吃小笼包。
跑到10公里的时候我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揉了半天都站不起来,旁边一个陪女儿跑步的阿姨停下来,给我递了颗盐丸,还陪我走了一公里,她跟我说她每年都来跑,已经跑了12年了,“我跑的很慢,每次都要两个多小时才到终点,但是没关系啊,我就是来玩的”,路上的风景我到现在都记得:路边的居民自发摆了桌子,给选手递水递橘子,还有小朋友举着手绘的牌子,上面写着“你比悉尼歌剧院还好看”“加油,前面有冰淇淋”,有推着手推车带孩子跑的爸爸,有坐轮椅的选手被朋友推着往前冲,还有几个环保主义者边跑边捡路边的垃圾,大家根本不关心谁跑了第一名,碰到有意思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拍个合照再接着跑。
我和那个阿姨最后一起冲的线,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们挂了奖牌,还递了冰镇的可乐,我们俩在邦迪海滩的终点坐了半天,交换了ins,现在还会互相给对方的运动动态点赞,那次比赛之后我就改变了对体育赛事的看法: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配拥有的高光时刻,但其实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跑的多快,不需要跳的多高,只要你愿意站到起跑线上,你就是这场比赛的主角。
离开3年,我把悉尼的运动基因带回了国
现在我回国在一家体育公司做群众赛事的运营,每次办社区跑的时候,碰到有人说“我跑不动,我就不参加了”,我都会给他们讲玛格丽特的故事,讲City to Surf那些边跑边捡垃圾的人,我总说没关系,你走完全程都可以,我们的比赛不排名,只要你来了就有奖牌。
我还在我住的小区组织了晨跑队,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年龄最大的是个65岁的阿姨,已经跟着我们跑了半年,上次还报名了本地的5公里欢乐跑,我也和几个喜欢踢球的姑娘一起组了个业余女足队,每周六下午去大学的球场训练,很多第一次来的姑娘都说“我不会踢,怕拖大家后腿”,我就会把我当年借Lina球鞋的故事讲给她们听,给她们递备用的球鞋,说“没关系,我刚开始踢的时候连球都停不稳,玩多了就会了”。
前段时间玛格丽特给我发邮件,说她刚跑完了人生第25个半马,还拍了照片给我,她还是扎着高马尾,胳膊上的五环纹身还是清清楚楚的,我看着照片突然就觉得,我爱的从来不是悉尼这座城市本身,我爱的是那里的人把运动刻进生活里的松弛感:是海边随便凑起来的沙滩排球局,是球场上来者不拒的业余队,是八万人一起跑步的狂欢,是陌生人递过来的盐丸和咖啡,是运动把所有本来毫无交集的人串到了一起,让你哪怕在异乡,也能找到归属感。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悉尼现在在申办2032年的青奥会,我看到下面有个评论说“2000年的奥运遗产直到现在还在滋养这座城市”,我深以为然,那些漂亮的场馆终会旧,但是刻进普通人生活里的运动习惯不会,那些因为运动结识的朋友不会,那些跑过的路、冲过的浪、赢过的球,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亮的记忆点。
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回悉尼,我还是要去邦迪找玛格丽特跑一次晨跑,还是要去奥林匹克公园和“花木兰”的队友们踢一场球,还是要再跑一次City to Surf,毕竟那里藏着我对体育最本真的热爱,也藏着我整个青春里最鲜活的记忆,爱在悉尼,爱的从来不是风景,是风景里那些为了运动发光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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