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东莞长安体育公园的少儿篮球邀请赛现场当志愿者，正午的太阳晒得塑胶地面发烫，场边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穿洗得发白的宏远旧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扯着袖子给一个脚踝裹着冰袋的小男孩擦汗，他左手的小手指明显变形，系冰袋绑带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小男孩撇着嘴说“宋导我还能上”，他抬头瞪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上什么上，你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还想打职业？”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年宏远球迷无人不知的宋希。
球员时代：跑不死的初代锋线，“拼”是他的球衣底色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宋希的名字陌生，但是在CBA元年的老球迷心里，他就是广东宏远最早的“拼命三郎”，1995年CBA刚成立的时候，宏远还是一支刚组建的队伍，训练馆连空调都没有，夏天广东三十七八度的高温，队员练完球衣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水，宋希永远是全队练得最狠的那个：每天常规训练结束，他还要留下来加投100个三分，绕着球场跑5公里，教练赶他走他都不走。 我之前跟宏远的老队医聊天，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宋希的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手指骨折过三次，脚踝崴过不下十次，膝盖里还有没取出来的碎骨，打封闭上场更是家常便饭，最出名的是1997年季后赛对阵八一的那场球，开场刚3分钟，宋希在抢篮板的时候落地崴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队医摆着手说绝对不能再打了，他直接抓过队医手里的封闭针：“给我打，这场球我必须上。” 那场比赛他打了38分钟，拿了22分，最后一秒还在扑对方的传球，落地的时候直接腿抽筋瘫在了地上，被队友抬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连八一队的替补席都站起来给他敬礼，虽然最后宏远输了那场球，但是宋希的名字，从此成了广东篮球“拼劲”的代名词。 后来杜锋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过，自己刚进宏远的时候才16岁，从新疆过来不习惯南方的湿热气候，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训练，是宋希把自己的凉席让给他，半夜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医院，连补球鞋的时候都会顺便给他的破球鞋也补好。“我在宏远的第一个领路人就是希哥，他告诉我们，穿了宏远的球衣，就没有认输的道理。” 我一直觉得，老一代的篮球运动员，对“球衣”两个字的理解比现在的球员重得多，现在的年轻球员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年薪，有流量有粉丝，反而很多人在场上划水、怕受伤、不敢拼，但是宋希那一代球员打球的时候，月薪才几千块，没有代言没有流量，支撑他们在场上拼命的，就是衣服上印的“广东”两个字，就是看台上喊着你名字的球迷，这种纯粹的热爱,现在反而成了稀缺品。
转型青训：拒绝百万野球年薪，他偏要做“不赚钱”的苦差事
2006年，宋希因为常年积累的伤病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广东的民间野球市场已经火得一塌糊涂，不少老板找他开价年薪120万，请他去当野球队的挂名教练兼球员，一年只要出场打个十来场比赛就行，剩下的时间露个面指导指导队员就好，这种躺着赚钱的好事，换别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但是宋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转头去了宏远三队当青训教练，当时的月薪才6000块。 身边不少朋友说他傻，放着几百万不赚去带小孩，累得要死还没前途，宋希每次都只是笑：“我打球打了一辈子，最知道好苗子有多难得，要是没人带，这些小孩的天赋就浪费了。” 那时候基层青训的条件苦到什么程度？2012年他带U12的队伍去哈尔滨打全国比赛，队里经费不够，他带着十几个小孩住10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6个人挤一间房，冬天零下二十度，招待所没有热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用自带的电热水壶给小孩烧热水泡麦片、煮鸡蛋，就怕小孩吃外面的东西拉肚子影响比赛，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到决赛，最后只输了2分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抱着宋希哭，他自己也红了眼睛，摸着小孩的头说：“没事，你们比我当年有出息。” 后来宋希离开宏远三队，开始做面向普通孩子的基层篮球培训，专门收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家境困难的就直接免学费，这么多年下来，他免掉的学费加起来都有几十万了，去年我见过一个从广西来东莞打工的家长，带着11岁的儿子找过来，说孩子从小就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每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生活费，根本拿不出培训费，宋希让小孩打了十分钟球，当场就拍板：“以后跟着我练，不用钱，球鞋我给你买。” 这个小孩就是我开头看到的那个叫阿明的男孩，现在他已经是东莞U10组的最佳后卫，今年还被选进了广东省青少年集训队，他妈妈说，自从跟着宋导练球，原来内向的孩子现在开朗了很多，连学习成绩都变好了，“我们家这辈子都感谢宋导”。 很多人说搞体育的人都是奔着赚快钱去的，但是宋希用自己的选择打了这些人的脸，青训是十年磨一剑的苦差事，你可能教了十年的孩子，最后也打不上职业联赛，甚至做不了体育相关的工作，但是你给这些孩子种下的热爱，会跟着他们一辈子：以后他们遇到挫折的时候，会想起当年在球场上咬着牙追分的自己，会想起宋导说的“只要还能站着，就不能认输”，这种价值,是多少百万年薪都换不来的。
篮球不止有冠军，还有给普通人的光
我问过宋希，做青训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哪个学生打上了CBA，或者哪个队拿了全国冠军，结果他说的是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 两年前有个妈妈带着浩浩找过来，小孩当时8岁，有重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人交流，就喜欢抱着篮球拍，找了好几个篮球训练营，人家都怕出事不敢收，宋希当时就说：“放我这吧，我来教。” 浩浩不敢上场跟别的小孩打比赛，宋希每次训练都单独陪他练，给他捡球，陪他拍，浩浩投中一个球，他比谁都开心，还自掏腰包给浩浩买他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当奖励，练了三个月，有一次打友谊赛，宋希把浩浩换上场，全场的人都给他加油，浩浩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半天把球投了出去，篮球空心入网，当时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浩浩的妈妈坐在看台上哭的喘不上气，宋希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当年拿联赛季军还开心。 “很多人觉得篮球就是要拿冠军，要打CBA打NBA，赚很多钱，但是我觉得不是的，”宋希跟我说，“篮球就是个球而已，它最有用的地方，是能给人带来光啊：内向的孩子打球之后变开朗了，自卑的孩子拿了MVP之后有自信了，生病的孩子每天拍会儿球，病都好得快一点，还有那些山里的孩子，拿着我送的篮球，每天放学打半小时，这就够了啊，不一定非得打职业的。” 去年他带着学员去粤西的山区做公益，给山里的孩子送篮球，教他们打球，有个穿着破拖鞋的小孩抱着球跟他说：“宋叔叔，我以后也想打CBA。”宋希蹲下来跟他说：“不用非得打CBA，只要你喜欢打球，篮球就会陪你一辈子，遇到什么难事，拍会儿球，就都过去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平时聊篮球，聊的最多的是NBA的超级巨星，是CBA的总冠军，是上亿的合同和千万的流量，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篮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辉煌，而是给普通人带来的力量：它是打工族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学生时代放学之后跟同学在球场奔跑的快乐，是自闭症小孩投中第一个三分时的勇气，是山区小孩抱着篮球时眼睛里的光。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找宋希签名，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笑着说：“当年打球打多了，手指变形，握笔都费劲。”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拒绝百万年薪来做青训，他挠了挠头说：“后悔啥啊，我要是去打野球，现在最多就是多赚点钱，但是现在我教过的小孩，有当职业球员的，有当体育老师的，还有的哪怕就只是平时喜欢打打球，我都觉得值，我这辈子就跟篮球耗上了，只要还能走得动，就想多教几个孩子。” 那天夕阳下，他身后的球场上，一群小孩在跑着喊着打球，风把他的旧训练服吹得鼓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中国篮球最该有的样子：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是这些蹲在场边，愿意为孩子弯腰系鞋带的普通人，是宋希这样，把一辈子都献给篮球的铺路人，我们总说中国篮球要崛起，要出更多的姚明易建联，但是如果没有宋希这样扎根基层的青训人,所有的崛起都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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