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六点半的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南园门口，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李梦涵：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藏蓝色速干衣，脚边放着半箱矿泉水和几个印着“梦涵跑团”的急救包，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揉小腿，小姑娘刚刚跑了两公里就腿抽筋，红着眼睛说“我果然不是运动的料”，李梦涵笑着拍了拍她的膝盖：“我当年第一次跑800米，跑完直接吐在跑道上，比你狼狈多了。” 这句话不是玩笑，是李梦涵实打实的人生经历，我跟她认识三年，看着她从一个连跑步都要躲着人走的自卑姑娘，变成了奥森小有名气的公益跑团发起人，她带过的300多个徒弟里，有抑郁症的互联网运营、有患高血压的中年程序员、有生完孩子胖了40斤的全职宝妈，一半以上都是曾经被体育课“伤过心”、这辈子都觉得自己“和运动无缘”的普通人。
曾经她是体育课上最想找地缝的人
李梦涵的“体育阴影”，从高中就埋下了。 她高二那年的800米体测，跑了5分37秒，是全年级倒数第一，最后一百米她喘得肺都要炸，眼前发黑，刚冲过终点线就扶着跑道边的树吐了，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过来，体育老师走过来皱着眉扔给她一瓶水：“你这体能，将来高考体检都未必能过，以后少坐着多动一动。” 那天她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之后只要上体育课就找借口请假，要么说自己来例假，要么说脚崴了，能躲就躲，高考结束她160的身高涨到了130斤，去面试第一份行政工作的时候，穿借来的正装，腰上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还是崩开了，面试官忍了半天没笑出来，她出门就找了个便利店哭了一顿。 那段时间她焦虑到每天凌晨三点才能睡着，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一个普通女生夜跑打卡的视频，对方说“跑步不用跟别人比，跑赢昨天的自己就行”，她脑子一热穿着拖鞋就下了楼，在小区里吭哧吭哧跑了800米，和高中那次一样喘得直咳嗽，剩下的三公里是走回家的，上楼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在楼梯间，但是洗完澡躺到床上，她居然沾枕头就睡着了，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没吃安眠药睡了个整觉。 “现在我总跟我的团员说，别觉得体育是尖子生的专利，咱们从小到大的体育课太看重成绩了，跑不快、跳不高就是‘差生’，但这根本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聊到这里的时候我特别认同，我身边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爱运动，不是真的懒，而是年少时被体育考试、被老师的评价吓怕了，默认“我不是运动的料”，主动把自己关在了体育的门外，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尖子生，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改善状态、纾解情绪的出口，我们之前的教育,刚好把最核心的意义给搞反了。
跑了5年，她才敢说自己“懂一点跑步”
李梦涵最开始跑步的时候也踩过不少坑。 她最开始急着减肥，每天硬撑着跑5公里，跑了三个月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轻度磨损，医生说她跑步姿势不对，落脚太重，核心又没力气，全靠膝盖扛着冲击力，再跑下去就要做手术。 那之后她就较上劲了，不报那种动辄几千块的“速成跑马班”，自己找运动康复的科普文看，去社区大学报了免费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班，对着镜子练摆臂练了一个月，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核心发力的感觉，还特意去公园跟着打太极的老大爷学怎么调整呼吸，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自己的跑步姿势改过来，膝盖疼的毛病慢慢也好了。 她考下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之后，最先帮的是楼下62岁的张桂兰阿姨，张阿姨膝盖有骨刺，原来走两站地就疼得要歇半天，之前听小区里的养生课说要“日行万步”，硬走了半个月疼得下不了床，李梦涵给她改了走路姿势，教她用核心发力，脚跟先落地再过渡到前脚掌，还给她定了每天走3000步的计划，走了三个月，张阿姨现在能跟着跑团走5公里，膝盖疼的毛病都好了大半，逢人就说“梦涵这姑娘比我闺女还贴心”。 2021年李梦涵第一次跑完北京马拉松的全程，42公里跑了5小时12分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脚上磨了三个泡，坐在地上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在那头惊讶得不行：“你当年跑800米都吐，现在居然能跑42公里？我姑娘太厉害了。”挂了电话她就哭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终于证明了，哪怕是曾经的体育差生，只要慢慢来，也能做到别人觉得你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浮躁了，网上到处都是“7天练出马甲线”“一个月全马破4”的噱头，本质上都是在贩卖焦虑，让你觉得“你不够快、不够好就是失败”，但体育这件事是最骗不了人的，你流多少汗、花多少心思打磨动作，身体都会给你最诚实的反馈，李梦涵花了5年才敢说自己“懂一点跑步”，那些喊着让你速成的人，要么是想赚你的钱,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
她带的300个徒弟里，一半是被体育“伤害过”的普通人
李梦涵的跑团是2020年成立的，最开始只有3个人，现在固定活跃的有300多人，她收徒弟从来没有门槛，不管你是胖是瘦、有没有运动基础，只要你想动，她都愿意带。 她印象最深的徒弟是27岁的互联网运营小宇，小宇来找她的时候重度抑郁，吃了两年药，医生让她多运动，但是她跑两步就喘，就想起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骂她“笨得像猪，跑个步都能摔”，再也不敢在人前跑步，李梦涵没让她一开始就跑，每天晚上陪着她在奥森走，从每次走20分钟慢慢加到走1小时，走了整整一个月，小宇才说“我想试试跑两步”，现在小宇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抗抑郁的药量减了一半，朋友圈再也不是深夜emo的负能量，全是她跑步时拍的朝阳、路边的猫，上个月她还主动报名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带和她一样不敢跑步的新人。 还有42岁的程序员老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坡，这辈子从来没参加过任何体育活动，去年查出来高血压三级，医生说再不动就有中风的风险，他在奥森晃了三天不敢加入跑团，还是李梦涵主动过去找他的，李梦涵给他定制了走跑结合的计划，跑1分钟走3分钟，每次都陪着他跑，跑了一年，老周的血压稳定在了正常范围，去年北马的健康跑，他拄着定制的运动护具完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特意给李梦涵发了奖牌的照片，配文是“我活了42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 跑团里还有很多全职宝妈，印象最深的是30岁的林晓，生完孩子胖了40斤，老公嫌她身材走样，婆媳关系也不好，每天在家哭，跟着李梦涵跑了半年，瘦了30斤，现在自己在小区里开了个宝妈跑团，带二十多个全职妈妈一起跑步，她跟我说：“原来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的黄脸婆，跑起来才知道，我还有我自己的人生。” 我总跟李梦涵说，你做的事比很多专业教练还有意义，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那是针对职业运动员的，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应该是“哪怕你慢、哪怕你不完美、哪怕你曾经被体育伤害过，你也一样有资格站在跑道上”，李梦涵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领奖台上拉下来，放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那些不敢动的人敢迈开第一步,这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不想当网红，就想让更多人不怕跑步”
现在李梦涵在跑圈也小有名气，不少运动品牌找她合作，还有MCN机构找她当健身网红，开直播带货，都被她拒绝了。 上个月有个国产运动品牌找她做推广，开价10万，让她在视频里说他们家的碳板鞋“新手穿了就能提速30%，随便跑都不会伤膝盖”，她直接就给拒了，对方说她傻，有钱都不赚，她跟我说：“我当初跑步就是为了摆脱焦虑，要是为了赚钱骗跟着我的人，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那我跑这几年步图啥啊？新手本来就不会挑鞋，碳板鞋是给进阶跑者用的，新手穿了反而容易受伤，我不能赚这个亏心钱。” 她的跑团到现在都是AA制，每次活动的补给费大家平摊，她自己掏腰包印了几千份《新手跑步入门指南》，免费给来参加活动的新人发，赚的工资大部分都买了急救包、云南白药、矿泉水，放在奥森的跑团补给点，谁需要都能拿，去年郑州暴雨的时候，她组织跑团捐了100多箱矿泉水和急救物资，自己开了8小时车送过去，回来的时候车胎都爆了，她还笑着说“就当拉练了”。 上周我跟着她跑了5公里，结束的时候她给我递了一瓶温的矿泉水，说“你看，跑步不难吧，只要你肯迈开第一步，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风刮过她的马尾，奥森的银杏叶落在她的肩膀上，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总在为赛场上的冠军欢呼，但是像李梦涵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大众体育的底色，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是真心喜欢运动，想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这种纯粹的热爱，比多少金牌都珍贵。 现在李梦涵的跑团还在扩大，每周都有新人来，有人问她将来的计划是什么，她笑着说：“也没什么大计划，就想多带点人跑起来，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体育差生知道，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跑赢别人，只要你跑起来，就很好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不属于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它属于每个敢迈开脚步的普通人，属于李梦涵，属于小宇，属于老周,属于每一个想跑赢昨天的自己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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