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文体中心见到卢丽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5岁小姑娘系护腕,小姑娘刚才练高低杠下法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着,嘴撅得能挂油壶,卢丽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塞到她手里,温声说:“刚才已经站得很稳啦,比上次多坚持了2秒,咱们休息3分钟再试一次好不好?”
如果不是场馆墙上贴着的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高低杠决赛的旧海报,大概没人能把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额角沾着碎汗、说话软声软气的中年女人,和当年那个拿下中国体操史上第一个高低杠满分奥运冠军的15岁天才少女联系到一起,那天我和她聊了整整4个小时,从1992年巴塞罗那的满分夏天,聊到现在每周雷打不动要上12节社区少儿体操公益课,她笑着说:“别人都说奥运冠军的人生巅峰是领奖台,可我总觉得,我真正和体育‘认亲’,反而是现在每天跟一群小屁孩摸爬滚打的日子。”
1992年那个满分的夏天,是她人生第一个“锚点”
现在网上搜卢丽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高低杠决赛的那段72秒的视频:15岁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腾跃、转体、换杠、落地,所有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晃动,最后6个裁判齐刷刷打出10分满分,她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卢丽跟我聊起那段经历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叙事,反而给我讲了两个没人提过的小细节:“当时下台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找教练要我妈前半个月寄去的腌萝卜干,那时候在国外集训吃了半个月面包,嘴里快淡出鸟了,拿到金牌第一件事就是就着萝卜干吃了两大碗米饭,还有啊,当时我那个动作被命名为‘卢丽腾跃’,我后来自己都很少练,因为刚比完赛没半个月我就摔了,手腕肿得像馒头,教练逼我休息,我还偷偷躲在宿舍哭,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满分。”
那时候的卢丽对体育的认知很简单:“练体操就是为了拿金牌,拿了金牌就是成功,没拿到就是没用。”这种认知支撑了她整个运动员生涯,也在她退役之后的近10年里,让她走了不少“弯路”,2000年从国家队退役之后,卢丽先是去北大读了国际政治,后来又受邀去美国当体操教练,带的都是专业队的苗子,那时候她的标准还是“能拿成绩的才是好苗子”,直到2016年她回国探亲,碰到一个小时候一起练体操的队友,才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那个队友当年比我天赋还好,就是14岁的时候训练摔断了腿,再也不能练专业了,后来她在老家开了个小服装店,我见她那天,她带着7岁的儿子在公园里玩,孩子有点驼背,我随口说‘你怎么不教他练点体操基本功,纠正一下体态’,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练体操有什么用?我练了十几年最后落了一身伤,还不如让他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那天卢丽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愣了好久,她突然发现,自己练了20多年体操,拿了奥运金牌,可身边的普通人对体操的认知,还是“容易受伤、耽误学习、练了也没用”,甚至连曾经的体操运动员自己都这么想。
我那时候跟她说,现在国内很多家长对体操的误解确实很深,一提到体操第一反应就是“会把孩子压得长不高”“容易练残疾”,卢丽点头说对:“我以前也觉得,体育就是尖子生的游戏,只有能拿金牌的人才配练,那天我才突然明白,我们练了那么多年体育,把自己练到了世界之巅,可脚下的土壤是空的,普通人根本碰不到体育真正的好处,那我们拿再多金牌,又有什么用呢?”
退役后的“碰壁”,让她看懂了体育真正的底色
2017年卢丽辞掉了美国的工作回了国,一开始她想办一个专业的少儿体操俱乐部,招生广告发出去半个月,只来了3个孩子,其中两个还是朋友家的小孩“友情捧场”,最让她难受的是发传单的时候碰到的一个家长,当时她刚把传单递到一个带着7岁男孩的妈妈手里,对方扫了一眼“体操”两个字,立刻把传单塞回她手里,拉着孩子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我们才不练这个,练得矮以后找不到对象,有那时间还不如去上奥数班。”
卢丽说那天她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攥着一摞传单,风一吹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我那时候特别委屈,我是奥运冠军啊,我免费教你家孩子你都不愿意学?后来慢慢才想通,不是家长的问题,是我们以前把体育抬得太高了,高到普通人觉得那是和自己没关系的东西,大家只看得到领奖台上的金牌,看不到体操能纠正孩子的驼背,能提升孩子的协调性,能让孩子少生病。”
后来卢丽干脆把俱乐部的想法放下了,找到了家附近的社区,提出要开公益的少儿体操兴趣班,不收学费,只收一点器材损耗费,3-8岁的孩子都能来,不练难度,只练基础的协调性和力量,第一期兴趣班招了20个孩子,卢丽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浩浩妈妈是哭着找过来的,说孩子有多动症,坐不住,幼儿园老师建议退学,去了好几个兴趣班都被退回来了,问卢丽能不能收他试试。
“浩浩刚来的时候,坐不了5分钟就要跑,平衡木站上去一秒就跳下来,还把我摆好的小垫子踢得满天飞,我也不骂他,就陪他玩,我在平衡木上放他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告诉他只要走过去就能拿到,一开始他走一步就掉下来,我就陪着他练了整整两个星期,那天他第一次完整走过1米长的平衡木拿到奥特曼的时候,抱着我的腿笑了快10分钟,他妈妈站在旁边哭,我也跟着掉眼泪。”
现在浩浩已经在卢丽的兴趣班练了3年,去年还拿了浙江省少儿体操趣味赛的三等奖,专注力好了很多,去年下半年已经正常去小学上学了,浩浩奶奶每次来接孩子,都要给卢丽带一筐自己家里种的草莓,说“我们家浩浩能有今天,全靠卢老师”,卢丽说这件事给她的触动,比当年拿奥运金牌还大:“以前我觉得拿金牌才是成功,现在我才知道,能让一个被别人‘放弃’的孩子,因为体育找到自信,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教育长期以来都陷入了一个功利化的误区: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争光工具”,只有能拿成绩的运动员才被看见;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觉得学习比运动重要一百倍,可卢丽的经历恰恰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福利,它能给你的不只是奖牌,还有健康的身体、强大的抗挫能力、直面输赢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奥数证书都管用。
当奥运冠军成了“社区孩子王”,她把金牌掰成了一千份快乐
现在卢丽在杭州的3个社区开了公益兴趣班,一共带了120多个孩子,每天早上6点她就会到场馆擦器材,把平衡木、小高低杠都擦得干干净净,晚上下课之后还要挨个给家长发孩子的训练视频,哪个孩子腰不好不能多做仰卧起坐,哪个孩子怕高要慢慢引导,哪个孩子最近进步大要多鼓励,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的全是这些细碎的小事。
她的运动包的侧袋里,永远装着当年的那块奥运金牌,有时候小朋友练累了闹脾气不想练,她就把金牌拿出来给小朋友摸:“你看阿姨当年练的时候,也经常摔,比你哭的还凶,你看这金牌上还有个小坑呢,就是我当年练的时候摔下来砸的,只要你再坚持一下,你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
有一次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奥运冠军到社区教小朋友是“大材小用”,卢丽笑着摇了摇头:“我前阵子看到一个新闻,说我们国家现在有超过50%的中小学生有脊柱侧弯的问题,还有很多孩子体能不达标,跑两步就喘,我要是能用我会的东西,让这些孩子少点驼背,多点快乐,那比我拿10块奥运金牌都有意义,以前大家总说我是‘高低杠公主’,现在我觉得当‘孩子王’更开心,你看那些小朋友跑过来抱你的时候,那种快乐,是领奖台上感受不到的。”
去年有个之前拒绝过她的家长,看到邻居家的孩子在卢丽这里练了半年,体质好了很多,一年都没感冒过,特意找过来给孩子报了名,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成了兴趣班的“小队长”,每次上课都主动帮卢丽搬小垫子,还跟小朋友说“我以后也要像卢老师一样拿奥运冠军”,卢丽说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跟小朋友纠正:“不用非要拿奥运冠军,你只要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厉害一点,能开开心心地跑跳,健健康康地长大,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采访过很多退役的奥运冠军,有的进了娱乐圈,有的当了官员,有的做生意赚了大钱,可卢丽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一个,她的朋友圈里没有领奖台的合影,没有高端饭局的照片,全是小朋友的笑脸,还有她自己在家做的红烧肉、凉拌黄瓜,她总说“我就是个普通的体育人,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孩子,比什么都强”,我反而觉得,这样的冠军,才是我们最需要的冠军,她没有站在神坛上,而是蹲下来,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兴趣班的下课时间,一群小朋友围在卢丽身边,叽叽喳喳地给她看自己今天画的画,画的是卢丽站在领奖台上,身边围着一群举着小花的小朋友,卢丽站在中间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高低杠:1992年的那根高低杠,让她拿到了世界的满分;现在她脚下的这根“高低杠”,托着100多个孩子的快乐和健康,这份答卷,比当年的10分还要重。
卢丽常说,自己这30年,跳来跳去都没跳开体育这个圈,以前是为自己跳,现在是为孩子们跳,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传承:它从来不是要让少数人站在顶峰发光,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在体育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而像卢丽这样愿意俯下身做“铺路石”的体育人,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宝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