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的深圳南山,刚下过一场雷阵雨的人工草皮还积着小水洼，我见到叶智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圆脸蛋的小男孩系护腿板，洗得发白的深足旧门将服后背全是汗印，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还留着当年职业赛场上撞出来的旧伤疤，2L容量的运动水壶挂在球门柱上，壶身上贴的2014年深圳佳兆业队徽已经磨掉了一半角，小男孩系好护腿板蹦蹦跳跳地跑向训练场，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叶爸爸”，叶智笑着挥挥手，转身的时候我才看见，他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细纹，和我印象里那个站在中超门线上扑出埃尔克森单刀的年轻门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站过中超球门的人，最终蹲在了小学球门边
很多人对叶智的印象,还停留在2014年那场中超焦点战，当时深足主力门将赛前意外受伤，22岁的叶智作为替补临时顶到了首发位置，对面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广州恒大，锋线上站着埃尔克森、穆里奇两个亚冠金靴，开场第17分钟，埃尔克森接中场直塞拿到单刀，几乎全场观众都以为球要进了，叶智几乎是横着飞出去把球挡出了底线，现场两万多深足球迷集体喊起了他的名字，赛后郑智特意走过来跟他握手，说“小伙子扑得不错”，叶智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辉煌的2分钟，他当时甚至已经在幻想自己未来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门线上。
可惜命运没给他这个机会,2016年的一场预备队比赛里，他出击时和对方前锋撞在一起，肩袖撕裂加上十字韧带断裂，医生给他的诊断是“就算勉强复出，也很难再承受职业赛场的高强度对抗”，26岁的黄金年龄，他不得不宣布退役。“当时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所有的门将手套、球衣、奖牌全部塞到了衣柜最底层，我妈让我跟着我爸去做建材生意，以前的队友介绍我去做赛事运营，不用晒太阳，工资也不低，我都拒绝了，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足球了。”
转折发生在2017年春天,他受朋友邀请去南山外国语学校给小学生做一次足球公益课，刚走到操场就看见一群小孩在瞎踢，没有门将，谁都不愿意站在门前面，球一来就往旁边躲，小孩们看见他身上穿的印有“深圳队”字样的外套，呼啦一下围过来，拽着他的袖子问“叔叔你是职业门将吗？你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不让球进门啊？”，有个小胖子踮着脚摸了摸他胳膊上的肌肉，眼睛亮得像星星，叶智说那一刻，他藏了一年多的那股对足球的劲，突然又冒出来了。
他最终选择留在这所小学当足球教练,月薪只有他当年打职业时的十分之一，每天早上6点就要到球场摆训练桩，晚上7点才能下班，第一年带U8梯队的时候，全队20个小孩，有一半连球都接不稳，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跟我讲过一个叫浩浩的小孩，天生协调性差，跑起来都会摔，家长本来都不让他踢球，说浪费时间，叶智每天放学特意留15分钟单独给他练接球，从扔软球开始，慢慢过渡到踢低平球，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在区里的友谊赛里扑出了对方的点球，下场的时候抱着叶智的腰哭，说“叶导我做到了”，叶智说，那一刻的开心，比他当年扑出埃尔克森的单刀还要强烈一百倍。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倒在了“要成绩还是要成长”的选择题里
做青训快7年,叶智见过太多让人可惜的小孩，也碰过太多行业里的“潜规则”，去年他带U10队打区联赛决赛，对面的教练为了拿冠军，全程让队员踢长传冲吊，队里有个技术特别好的左脚小孩，就因为喜欢带两步球、喜欢传地面配合，被教练按在替补席上坐了整场，说他“带球太耽误时间，影响赢球”，赛后那个小孩特意绕到叶智这边要签名，低着头问他“叔叔，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踢足球？我教练说我这么踢永远赢不了球”，叶智说他当时看着小孩快要哭出来的脸，心里堵得慌，他把自己当年用的一副门将手套送给了小孩，跟他说“你踢得特别好，只要你喜欢，就继续这么踢”。
我曾经跟叶智讨论过现在基层青训的功利化问题,他说现在太多人把青少年比赛的成绩看得太重了，为了拿一个区里、市里的冠军，教练就逼着小孩踢最功利的足球，不练脚下技术，不练配合，就开大脚找跑得快的小孩，10岁的时候确实能赢很多比赛，但是到了15岁、18岁，身体优势没了，技术差的短板就全露出来了，多少好苗子就这么被耽误了。“我带的队，从来不给小孩定输赢的指标，赢了球我不一定发奖，但是输了球，我一定会给那些敢做动作、敢传威胁球、哪怕失误了也敢继续踢的小孩发‘最佳勇气奖’。”
去年有场友谊赛,叶智带的队输了0比5，赛后他把最佳球员的奖状给了一个在禁区前沿敢做马赛回旋、结果把球弄丢了的小孩，当场就有家长不满意，过来找他理论，说“我们花了钱让小孩来学球，不是让他来耍花活输球的”，叶智当时没跟家长争执，只是把那个小孩过去半年的训练视频剪了出来，告诉家长，这个小孩去年连球都颠不好，现在敢在比赛里做这种动作，说明他的自信心和球感都提升了很多，输赢只是一时的，但是对足球的兴趣和创造力，丢了就找不回来了，半年后那个小孩被广州城的青训梯队选中，家长特意提着水果过来给叶智道歉，说还好当时听了他的话。
“现在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不行，说我们出不了梅西，出不了C罗，但是你想想，一个小孩10岁的时候做个动作就要被教练骂，就要被换下，他长大了怎么敢在关键比赛里做动作？怎么敢承担责任？”叶智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孩们演示侧扑动作，旧伤复发的肩膀疼得他皱了下眉，但是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扑在了还有积水的草皮上，起来的时候胳膊蹭破了一块皮，几个小孩围过来给他吹伤口，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一点都没当回事。
别人问我后悔吗？我看看球门后的小孩就有答案了
我问过叶智很多次,放着轻松的钱不赚，每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还要应付各种不理解的家长，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当年打职业时买一双限量版球鞋，后不后悔？他每次都指一指场上跑的小孩，说你看他们跑的时候脸上的笑，你就知道我后不后悔。
去年他队里有个叫阿明的小孩,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父母在菜市场卖菜，家里根本拿不出训练费，但是小孩特别有天赋，第一次来试训的时候，反应速度比练了一年的小孩还快，叶智直接给免了所有的训练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护具，有时候阿明的父母要摆摊没时间接他，叶智就把他带回家吃饭，辅导他写作业，今年广东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阿明拿了U12组的最佳门将，赛后第一时间给叶智发了个视频，举着奖杯哭着说“叶导，我以后要当中超门将，要进国家队，替你完成你没完成的梦想”，叶智说他把这条视频存到了自己手机的相册里，每次阴雨天肩膀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每次被家长骂、被同行说“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什么委屈都没了。
这几年叶智带的队里,已经有7个小孩被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梯队选中，每次送小孩去梯队报道的时候，他都会给每个小孩送一副自己当年用过的门将手套，上面写着“别怕丢球，别怕犯错”，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因为受伤太早，没机会站在更高的赛场上，现在这些小孩就是他的眼睛，他要看着他们替自己去走没走完的路。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总在等一个能拯救中国足球的英雄，但是认识叶智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英雄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这些蹲在小学球门边，给小孩系护腿板，教小孩怎么接球，愿意把自己的梦想藏在小孩的球衣里的普通人，叶智当年站在中超的门线上，守的是一支球队的胜负，现在他站在校园的球门边，守的是一群小孩的热爱，是中国足球的下一个二十年。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球场的灯亮了起来，小孩们在场上跑着喊着，让叶智去看他们新学的扑救动作，叶智笑着跑过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的球门叠在一起，就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站在中超门线上的22岁少年，只是这一次，他要守的门，更大，更亮，也更值得，临走的时候叶智塞给我一张小孩画的画，画里一个穿门将服的大人站在球门前面，身后站着一群穿五颜六色球衣的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叶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守门员”，我把这张画夹在了我的笔记本里，每次有人跟我说中国足球没希望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我知道，只要有叶智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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