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石景山老山西里小区的广场见到孙晓涵的时候,零下2度的西北风刮得人脸疼,她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明黄色志愿服,蹲在地上给72岁的李奶奶纠正陆地冰壶的投壶姿势,帽檐上结的小冰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旁边十几位大爷大妈围在临时画出来的冰壶赛道边,攥着暖宝宝喊“加油”,刚投出好壶的张大爷举着孙晓涵刚塞给他的橘子,蹦得像个刚拿到奖状的小学生。
活动散场的时候我们蹲在台阶上喝热奶茶,她摘下手套给我看手上还没消的冻疮,指尖因为常年搬冰壶设备磨出了一层薄茧,笑着说“这可是我的荣誉勋章”,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的姑娘,已经在大众冰雪推广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磕磕绊绊走了三年。
摔出来的“运动执念”:体育从来不是天赋党的专属
孙晓涵和体育的缘分,起点其实一点都不光彩。 大三那年她为了凑选修课学分,脑子一热报了轮滑课,第一节课站在轮滑鞋上还没站稳,连摔17次,牛仔裤膝盖位置磨出两个大洞,掀开裤子一看,膝盖青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下课的时候舍友搀着她往宿舍走,一路劝她“咱退了吧,你这天生运动废的体质,凑学分选个电影赏析不好吗”,连轮滑课老师都过来拍她肩膀:“小姑娘要是受不了就换课,别硬扛。” 可她偏不。 那之后她每天下了晚课就抱着轮滑鞋往操场跑,摔了就扶着栏杆爬起来,摔得最狠的那次手腕扭了,她贴了两片云南白药,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操场,就这么练了两个多月,期末轮滑考试她滑出了1分02秒的成绩,拿了92分,是那届选修课里非体育生的最高分。 “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凭啥大家都觉得体育是天赋党的专属啊?我摔17次怎么了,多练几次不就会了?”她咬着奶茶吸管笑,“以前我也觉得,我这种跑800米都要喘三分钟的人,这辈子和‘运动’两个字都不沾边,直到那次我才明白,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天赋,是你敢不敢接受自己第一次做不好的狼狈,敢不敢迈出第一步而已。” 真正让她动了做大众冰雪推广的念头,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她在首钢园当志愿者的经历,那天有个坐轮椅的阿姨由女儿推着过来问,有没有适合残疾人玩的冰雪项目,她告诉对方场馆里有轮椅冰壶体验区,阿姨叹了口气说:“我家在昌平,来这一趟要两个多小时,要是家门口也能玩就好了。” 这句话像颗种子一样种在了孙晓涵心里,那时候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说“3亿人上冰雪”,可她突然意识到,对于很多住在老小区的老人、残障人士、没时间跑场馆的上班族来说,“上冰雪”的门槛不是兴趣,是距离,是“我能不能在家门口就玩上”。
12个老小区的踩点日记:老年人的“运动需求”被我们忽略太久了
毕业的时候孙晓涵拿到了互联网公司年薪22万的offer,可她转头就把offer拒了,拿着自己大学兼职做PPT、代写论文攒的8000块钱,买了两套陆地冰壶设备,开始跑周边的老小区谈合作。 一开始几乎没人理她,物业说“我们小区都是老头老太太,哪会玩这个,占着广场还影响大家跳广场舞”,社区工作人员说“搞这个没经费没补贴,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她跑了半个月,连一个愿意让她摆设备的小区都没有,最后她没办法,回了自己家住的老山西里小区,软磨硬泡求物业经理给她一下午的时间,“我就摆三个小时,没人玩我立刻走,设备我自己搬,安全问题我负责”。 第一次活动她把自己70岁的姥姥拉来当“托”,姥姥拿着冰壶推杆玩了两把,喊来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凑热闹,没一会儿就围了二十多个人,那天有个80岁的大爷玩了整整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问:“小姑娘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在家除了看电视就是晒太阳,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就这么着,她才算敲开了老小区冰雪推广的门,这三年她跑遍了石景山12个老小区,包里永远装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踩点笔记”:“老山东里3号楼王阿姨每周三要带孙子,活动最好安排在周二周四下午”“老山东里广场西北角避风,冬天摆设备就放那”“6号楼张叔有糖尿病,每次活动要备着糖块”“李奶奶腰不好,投壶的时候要给她准备个小凳子”。 我见过那个笔记本,页边都翻得起了毛,里面还夹着李奶奶给她写的小纸条:“小孙,下周我家姑娘给我寄了酱牛肉,你来我家吃。” 72岁的李奶奶是她最早的一批“学员”,以前腰间盘突出严重,出门都要拄拐,连楼都很少下,第一次玩陆地冰壶的时候站两分钟就要歇会儿,现在每周都盼着孙晓涵来,去年年底的第一届老山社区冰雪趣味运动会,她还拿了陆地冰壶组的冠军,拿奖状那天她在小区里转了三圈,逢人就掏出来给大家看:“看见没,我拿的奖,小孙办的比赛。”还有以前踢足球的张叔,年轻的时候膝盖受了伤,十几年没碰过运动,现在成了老山西里小区的义务冰壶教练,每次孙晓涵来搞活动,他都提前半小时过来帮着搬设备、给新人讲规则。 我之前总觉得,大众体育推广就要搞高大上的场馆,搞专业的教练,搞规格够高的比赛,和孙晓涵聊完我才发现,我们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自嗨式推广”:我们总想着给用户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却从来没蹲下来问问普通人真的需要什么,对于老小区的大爷大妈来说,他们不需要你讲什么奥林匹克精神,不需要你给他们讲专业的技术动作,他们需要的是能凑个热闹、能活动筋骨、还能有点小胜负欲的乐子,是能和老朋友们聚在一起的由头,是“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拿奖”的成就感,孙晓涵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冰雪推广者”,她就是个给大家找乐子的“搭子”。
被骂“浪费学历”的3年:没有奖牌的体育时刻,才是大多数人的日常
这三年孙晓涵听过的质疑不比她当年学轮滑摔的次数少。 刚辞掉互联网offer的时候,她爸妈半个月没和她说话,她爸说“你学了四年计算机,毕业去教老头老太太玩冰壶,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身边的同学也说她“好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做这种没前途的事”,还有次她在小区搞活动被人拍了视频发网上,评论区有人说“现在冰雪推广都搞成老年活动了,真掉价”。 她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没生气,拍了个李奶奶举着奖状笑的视频发回去,配文是:“你觉得掉价的运动,是这个72岁奶奶这辈子拿到的第一张运动奖状,它比任何金牌都重。” 去年年底她办第一届老山社区冰雪趣味运动会的时候,200多个居民报名,最小的5岁,最大的82岁,没有奖金,一等奖是十斤大米,二等奖是暖宝宝大礼包,三等奖是定制的冰壶钥匙扣,可那天大家的热情比我见过的很多商业赛事都高,82岁的王大爷拿了投壶项目的三等奖,举着装大米的袋子在小区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这是我赢的”,那天她爸妈也偷偷来了现场,看着十几个大爷大妈围着她喊“小孙”,李奶奶拉着她妈的手说“你养了个好闺女啊,给我们找了这么好的乐子”,回家之后她爸就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说“拿去买设备,爸支持你”。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金牌的运动员,见过太多投资几千万的商业赛事,见过太多喊着“打造顶级IP”的从业者,可我很少见到孙晓涵这样的人,我们的体育叙事太久以来都围着“顶尖”“冠军”“纪录”转,所有人都在盯着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注意到,99%的人都不是职业运动员,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破纪录,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退休之后每周一次冰壶局的盼头,是小孩摔了十几次终于学会滑雪的成就感,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能觉得“我还能行”的底气,这些没有奖牌、没有聚光灯的时刻,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孙晓涵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拽到了小区的广场上,拽到了普通人的手里,这件事看起来不够酷,不够高大上,可它比任何顶级赛事都有意义。
接下来的路:要把冰雪的快乐,送到更多人手里
聊到未来的规划的时候,孙晓涵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现在已经注册了自己的公益工作室,拉了三个同样喜欢冰雪的小伙伴一起干,今年的目标是把陆地冰壶推广到30个小区,还要开专门的残障人士冰雪体验营,和周边的小学合作开免费的冰雪兴趣班,她还打算搞一个公益的冰雪装备租赁点,给买不起滑雪装备的小孩免费提供装备。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很私人的事,我自己玩得开心就好,现在我觉得,把运动的快乐递给更多人,比我自己玩得开心更有成就感。”她晃了晃手上李奶奶给她织的毛线手套,上面织了个小小的雪容融,丑萌丑萌的,“你看,李奶奶织的,说我冬天搞活动冻手,戴这个暖和。” 我们聊天结束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是老山东里的物业打来的,说上次活动大家反响特别好,邀她这周末再去办一场,还说物业给她空出了专门的活动区域,她挂了电话蹦了一下,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说“你看,又多了一群人能玩上冰壶了”。 那天我走出老山西里小区的时候,风还是很冷,但我心里暖得不行,以前总有人问我,体育行业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是金牌?是流量?是商业价值?那天我突然有了答案:体育的核心从来都是人,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收获的快乐、勇气和归属感,我们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孙晓涵这样的“运动摆渡人”,他们把体育从云端拉到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里,让每个普通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有没有天赋,不管有没有钱,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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