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的一个晚上,我在杭州拱墅区运河边的露天野球场打完球,正坐在台阶上灌冰可乐,就看见一群穿正红色速干衣的人骑着电动车鱼贯而来,领头的男人剃个寸头,左膝盖缠着厚厚的黑色护膝,车把上还挂着个装运动绷带的透明袋子,停好车就冲着我们这边喊:“兄弟,缺不缺人接波?4打4,我们刚好四个。” 那天我们组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打过大学校队主力,还有一个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街球手,本来没把这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放在眼里,结果上场10分钟就被打懵了:对方五个人里有三个三分线外抬手就进,空心入网的“唰唰”声接连不断,跟老电影里火枪齐射的动静一模一样,打到最后我们输了整整18分,寸头男走过来递了瓶脉动,笑着说:“我们是火枪队的,常来这边打球,下次再约啊。”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火枪队”的名字,后来熟了才知道,这个2015年成立的草根篮球队,名字还真就是因为投篮准得来的:最早建队的5个核心,要么是体校退下来的伤员,要么是打了十几年野球的老炮,个个都有一手百步穿杨的三分本事,第一次打民间联赛的时候,解说员当场给他们起了个“火枪队”的外号,喊着喊着就成了正式队名。
从凑钱买队服到联赛冠军,“火枪”的名号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现在说起火枪队,杭州玩篮球的人基本没人不知道,但很少有人记得他们刚建队时候的寒酸样。 队长阿凯就是我那天遇见的寸头男,以前是浙江省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热身赛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职业比赛,他直接拎着包回了家,开了个小篮球培训班讨生活,最早建队的时候,5个创始人连统一队服都买不起,凑了100块钱找打印店印了5件最廉价的速干衣,后背的火枪logo还是其中一个做设计的队员熬夜画的,洗了两次就掉了半块颜色。 2016年他们第一次报名参加杭州草根篮球联赛,报名费还是5个人AA凑的,小组赛三场全输,最多的一场输了27分,最后一场打完阿凯崴了脚,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啤酒,把易拉罐捏得变形,说“明年要是打不进八强,我把这个篮球生吞了”,那天他们全队在球场旁边的烧烤摊吃串,老板也是个篮球迷,认出他们是今天输球的队伍,偷偷给免了单,还送了两瓶冰红茶,说“小伙子们明年再来,我还来给你们加油”。 第二年他们真的打进了四强,半决赛对上的队里有两个前CBA青年队的球员,全场咬到最后一秒,阿凯的绝平三分涮筐而出,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全队没人说话,蹲在球员通道里闷头擦汗,擦着擦着年纪最大的老周先哭了,他那时候已经52岁了,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为了打这个比赛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体能,最后把护腕摘下来往地上一摔,说“明年咱拿冠军”。 我后来在现场看了2021年杭州城市篮球联赛的决赛,那天场边挤了快400个人,对手是有三个前NBL职业球员的本地强队,第三节打完火枪队还落后17分,我身边的球迷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结果第四节阿凯像开了挂一样连进5个三分,最后一秒钟中锋大刘抢下进攻篮板补篮绝杀,哨声响起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火枪队”,我喊得嗓子都哑了,转头看见旁边的张大爷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 那天他们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的阿凯膝盖上还贴着肌效贴,下台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场边,把奖杯递给了那个烧烤摊老板——这么多年老板每场比赛都来给他们加油,还免费给队员提供赛后的烤串补给,阿凯说“这个冠军有你一半”。
没有顶薪没有代言,他们却成了几千球迷的“民间主队”
我身边有个朋友小周,是个99年的程序员,平时996加到头发都快掉光了,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周末去火枪队的比赛现场当拉拉队,他手机壳后面印着火枪队的logo,朋友圈封面是跟阿凯的合影,我以前打趣他“放着NBA的球星不追,追个草根队至于吗”,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NBA那些球星年薪几千万,离我太远了,我看他们打球就像看神仙打架,但是火枪队不一样啊,阿凯下场会跟我一起蹲在台阶上吃冰棍,大刘开的水果店我经常去买西瓜,他们跟我一样是要上班要还房贷的普通人,我看他们打球,就像看我自己要是再练两年,也能站在球场上进球的样子。” 现在火枪队的粉丝群已经有3个了,加起来快2000人,群里有跟小周一样的上班族,有十几岁的中学生,还有60多岁退休的老大爷,住在球场附近的张大爷每次比赛都来,夏天给队员带自己煮的绿豆汤,冬天带热姜茶,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篮球,后来膝盖坏了打不了,看这帮孩子打球,就像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去年火枪队打浙江省民间联赛的时候,张大爷特意让儿子开车送他去义乌看比赛,还自己花钱做了个应援牌,上面写着“火枪队加油”,举了整整一下午。 很多人说火枪队是“最接地气的篮球队”,他们没有明星架子,打完比赛会跟所有要合影的球迷击掌,平时周三晚上的固定训练,只要场地球场有空,就会跟来打球的普通球友接波,输了也会吐槽队友传球歪,赢了也会起哄让对方买水,去年他们还联合本地的公益组织办了一场慈善篮球赛,门票钱加上赞助商的捐款,一共给丽水山区的小学捐了200个篮球和两个室外篮球架,队里的队员还每个月抽一天时间去社区的免费篮球培训班,给留守儿童教篮球基础动作。 队里还有个特殊的队员叫阿哲,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但是三分投得特别准,是队里的“专属三分射手”,去年联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已经赢定了的时候,教练把阿哲换了上去,他上场3分钟,接队友传球投了一个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那个片段被人拍下来发在网上,还上了本地的热搜,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原来普通人也能在球场上发光啊。”
我眼里的火枪队: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赛场的金光闪闪
我做体育写作快7年了,以前总觉得要写CBA、NBA的大牌球星,要写奥运会的金牌得主,才叫专业的体育内容,直到认识火枪队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热爱,那些没有聚光灯的野球场,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拼到满头大汗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我以前问过阿凯,有没有后悔过没打上职业比赛,他挠挠头说:“以前后悔过,刚受伤的时候把家里的篮球都扔了,觉得这辈子都没指望了,但是建了火枪队之后就不后悔了,职业赛场的冠军是冠军,我们野球场的冠军也是冠军啊,你看现在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们打球,还有小孩说以后要跟我们一样打篮球,我觉得比打职业还有意义。” 中锋大刘以前是个外卖员,2018年的时候他送外卖跟顾客起了冲突,受了委屈没地方去,就到野球场打球发泄,刚好遇上阿凯他们训练,阿凯看他篮板抢得好,就问他要不要来队里一起打,现在大刘已经是队里的主力中锋,去年还开了自己的水果店,店里的员工都是他的球迷,每次比赛都穿着统一的衣服来给他加油,他跟我说:“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底层人,啥也不是,但是进了火枪队之后才知道,我也有能做好的事,也能成为别人的骄傲。” 去年打浙江省联赛的小组赛,最后一场必须赢才能出线,阿凯前一天发烧到39度,全队都劝他别上了,他还是裹着羽绒服来了,打满了全场,拿了32分,最后赢了比赛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被队友抬去医院挂水,我后来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挂水,还在看比赛回放,说“我要是不上,兄弟们这大半年每周三晚上练到10点的苦就白吃了”。 现在的火枪队已经有了本地运动品牌的赞助,队服换成了定制的,背后的logo不会洗两次就掉了,比赛也不用再凑钱交报名费了,但是他们还是每周三晚上去运河边的那个老野球场训练,还是会跟来打球的普通人接波,赢了球还是会去那个烧烤摊吃串,老板还是会给他们送免费的冰红茶。 我上周还去看他们打球,坐在场边喝冰可乐,看着阿凯投进一个三分之后跟场边的小球迷击掌,大刘抢篮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跟队友开玩笑,阿哲坐在场边给大家递水,阳光落在他们红色的队服上,亮得晃眼。 其实我一直觉得,火枪队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草根篮球队的故事,它是每一个还在坚持热爱的普通人的缩影,我们手里的“火枪”不一定是篮球,可能是你做了十年的手工,可能是你每天下班之后都在写的小说,可能是你养了好几年的花,可能是你藏在心里很多年的梦想。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那些你为了热爱跑过的步,流过的汗,那些跟伙伴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瞬间,那些因为热爱认识的朋友,才是体育最珍贵的礼物,就像火枪队的队训写的那样:“拿着你的火枪,往前冲就对了,管他有没有聚光灯,你自己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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