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我去奥斯陆做了半年的体育产业交换生,寄宿在市郊一个普通的挪威家庭里,刚去第一周就被这家男主人埃里克半夜敲醒的经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温热,那天国内的朋友发消息问我“挪威现在几点”的时候,我正捧着冒热气的肉桂热可可,和埃里克一家三口挤在客厅地毯上,盯着电视里远在亚布力的越野滑雪世界杯分站赛直播,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刚好是凌晨3:02。
凌晨3点的客厅:挪威人的体育时钟从来不用迁就时区
我被埃里克敲门的时候本来还有起床气,直到看见他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身后还跟着抱着驯鹿肉干、眼睛亮得像星星的16岁女儿莉娅,才把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今天是亚布力站男子50公里古典式决赛,克莱博出场,我们全家都在等,你要不要一起?”埃里克怕我不懂,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就是你们说的越野滑雪‘博尔特’,小时候还在我们家附近的俱乐部练过呢。”
后来我才知道,亚布力和奥斯陆有7个小时的时差,比赛当天当地时间上午10点开赛,换算成挪威时间刚好是凌晨3点,我窝在地毯上看他们摆出来的东西:茶几上摊着半盒滑雪蜡、莉娅的参赛号码布、还有一面画着克莱博头像的自制国旗,埃里克说那是莉娅10岁的时候画的,平昌冬奥的时候他们也是凌晨2点爬起来看比赛,莉娅举着这面旗子喊到嗓子哑。
比赛最后100米克莱博实现反超的时候,埃里克家的客厅几乎要掀翻房顶,莉娅把手里的驯鹿肉干扔出去砸到了吊灯,他妈妈不仅没生气,还抱着她转圈,甚至给远在300公里外的外公打了个视频电话,祖孙俩隔着屏幕对着欢呼,我当时忍不住问埃里克:“不过是一场世界杯分站赛,又不是奥运决赛,值得熬到这么晚吗?”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跟我说:“为什么不值得?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么带我熬夜看比赛的,克莱博滑得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和家人一起等一个喜欢的结果,本身就是最有意思的事啊。”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挪威人对体育的热爱,从来不是建立在“有没有用”的基础上的,我们总说挪威冬奥金牌拿得多是因为人家冷、有钱、人口少内卷不严重,可那天凌晨3点的客厅里,我看不到任何和“功利”相关的东西:他们不会算克莱博拿了这个冠军能拿多少奖金,不会算这个金牌能给国家带来多少荣誉,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滑雪小伙高兴,为这项刻在自己生活里的运动欢呼。
下午3点的学校:没有体育课的日子,挪威小孩是可以罢课的
在奥斯陆待了半个月之后我跟着莉娅去她的高中旁听,刚好碰到他们班和校长“谈判”的名场面,那天周三,教务处临时把下午的滑雪俱乐部活动改成了数学补课,结果全班18个小孩集体堵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领头的是莉娅的同桌,一个打冰球的17岁男孩,他跟校长说:“周三下午是我们和俱乐部约定的训练时间,我们12个人要去打地区冰球联赛,6个人要去练越野滑雪,没人有空补数学,要么把补课改到周四上午,要么我们就自己去训练,缺的课我们晚上自己补。”
我本来以为校长肯定要批评他们,没想到老头听完之后笑了笑,当场就给教务主任打电话改了课表,末了还跟那个男孩说:“周末的比赛加油,赢了我请你们全队吃热狗。”莉娅后来跟我说,这在挪威的学校里太正常了:“我们每周有5节体育课,任何主科老师都不能占,要是占了我们可以去教育局告他,要是有人要去参加体育比赛,不管是校队还是地区队,都可以请假,老师还得单独给你补落下的课。”
后来我跟着莉娅去了他们家附近的滑雪俱乐部,那个俱乐部就在市郊的森林里,修了20多公里免费的越野滑雪道,还有一个公共蜡房,所有器材都可以免费借,不管你是不是会员都能用,我在蜡房里碰到了72岁的奥拉夫,他是俱乐部的义务教练,已经在这待了42年,埃里克小时候是他带的,莉娅现在也是他的学生,甚至刚才电视里的克莱博,10岁之前也跟着他练过两年。
“我带过的小孩有3个进了国家队,拿过冬奥金牌,可是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个。”奥拉夫擦着手里的雪板跟我说,“我最骄傲的是,我们俱乐部现在有327个14岁以下的小孩,每周都来滑,不管他们滑得好不好,能不能拿奖,只要他们愿意来,我就高兴,你知道吗?我们挪威540万人口,光滑雪俱乐部的会员就有70多万,差不多每7个人里就有一个,不是为了当运动员,就是为了好玩。”
那天我站在雪道边上,看着三四岁的小孩踩着比自己还高的雪板踉踉跄跄地滑,七八十岁的老人背着背包慢悠悠地滑,还有人带着自家的狗一起滑,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突然就有点鼻子发酸,我想起我上高中的时候,体育课永远是被数学英语占的,高考前三个月我们甚至直接停了体育课,所有老师都跟我们说“等高考完了再玩”,可是等高考完了,我们早就忘了怎么“玩”了,我之前总觉得“全民健身”是一句口号,直到在挪威的雪道上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氛围,根本不是靠拿多少金牌堆出来的,是你给小孩足够的时间玩,给普通人足够的场地玩,让大家觉得运动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什么需要“挤时间”做的闲事。
晚上7点的公司:老板催你下班去训练,是挪威职场的基本操作
埃里克是个软件工程师,在奥斯陆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上班,我在他们家住的半年里,从来没见他加过班,他跟我说,他们公司每周二和周四下午4点就下班,公司包了附近冰场和滑雪道的年卡,所有员工都可以免费用,要是有人要去参加地区级的体育比赛,还可以带薪请假,拿到名次公司还会额外发奖金。
去年埃里克参加了挪威全国业余越野滑雪锦标赛30-40岁年龄组的比赛,拿了第8名,公司不仅给他放了3天假去参赛,还给了他5000克朗的奖励,让他给队友买饮料,我当时特别惊讶,问他:“你们老板不怕你们都去运动,工作干不完吗?”他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会干不完?我们每天工作6个小时,效率比那些坐8个小时摸鱼的人高多了,运动完之后脑子更清楚,写代码都不容易出bug,我们公司去年绩效涨了22%,全公司没人愿意加班,因为大家都想快点把活干完去滑雪。”
我在奥斯陆还认识了一个叫默罕默德的叙利亚难民,他3年前才逃到挪威,之前在叙利亚从来没见过雪,现在已经是当地业余冰球队的守门员了,他每天打两份工:凌晨4点起来送报纸,下午在餐馆当服务员,但是每天晚上7点到9点的冰球训练,他从来没缺席过,他的冰球手套是球队队友凑钱给他买的二手货,他每次训练完都擦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我刚来挪威的时候特别绝望,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直到第一次穿上冰鞋站在冰场上,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我不用当职业运动员,也不用拿什么奖,只要每天能在冰上扑两个球,我就特别开心。”
那天我和默罕默德坐在冰场边上喝可乐,看着冰场上一群人闹哄哄地打球,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挪威的幸福指数常年排在世界前列,我们总觉得幸福是要有钱、有房、有好工作,可是在挪威,幸福可以是凌晨3点和家人看一场比赛,可以是周三下午和同学去雪道上滑一下午,可以是每天下班之后去冰场上打两个小时球,体育从来不是什么“上层阶级的消遣”,也不是只有运动员才能做的事,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是你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都能从中获得快乐的东西。
挪威现在几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为热爱的事情调到哪个时区
我现在回国已经两年了,手机里还留着奥斯陆的时区,偶尔凌晨3点醒过来,还会想起那天在埃里克家的客厅,热可可的香气,窗外飘着的雪,还有他们一家人为了一个普通的分站赛欢呼的样子,现在经常有人问我,挪威的体育产业那么发达,我们到底能学什么?是给运动员更多奖金?还是建更多滑雪场?
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都不是,我们最该学的,是把体育从“有用”的框架里放出来,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可很多时候还是把体育当成了拿金牌的工具,当成了学生加分的路径,当成了中产阶级晒朋友圈的标签,我们会问“练这个能不能加分”“跑这个能不能减肥”“学这个有没有用”,可是很少有人问“我喜欢这个吗”“我玩这个开心吗”。
我回国之后也报了一个滑雪班,每次去滑雪的时候都能碰到很多家长,逼着三四岁的小孩练滑雪,滑不好就骂,说“我给你花那么多钱报班,你怎么这么没用”,每次看到这种场景我都会想起莉娅,她16岁了,练滑雪练了10年,也只是地区青年队的普通队员,拿过最好的成绩是市级比赛的第3名,但是埃里克从来没逼过她,她摔断胳膊休息了3个月,刚拆石膏就去雪场,埃里克跟她说:“不用拿奖,你只要滑得开心就行。”
现在再有人问我“挪威现在几点”,我都会跟他们说,挪威现在几点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找到一件事,愿意为它熬到凌晨3点,愿意为它推掉没用的酒局,愿意为它在下班之后花两个小时的时间,不需要有什么目的,不需要有什么回报,只是因为你喜欢,只是因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争金夺银,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我们不用羡慕挪威人有那么多雪场,也不用羡慕他们不用加班,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时钟调到“体育时间”:今天少刷半小时短视频,下楼跑两圈;周末少凑一场酒局,去打打球滑滑雪,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用管有没有用,你开心,就是体育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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