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在济南老商埠街头球场的人群里看比赛时,又看到了皓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服,蹲在地上给刚下场的球员递冰棒,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看起来和旁边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没什么两样,没人会想到,这个34岁的普通男人,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里,办了整整3年的民间街头篮球赛,撑起了近五千名普通体育爱好者的“快乐主场”。
一开始办赛,我就是想给自己找个能痛快打球的地方
皓祯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小时候家就在泉城路附近,放学就背着书包往趵突泉北门的旧水泥球场跑,那块磨得发亮的地面,磨平了他三双回力鞋,也装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快乐,2012年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体重从毕业时的130斤涨到了180斤,2019年体检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跟他说“再这么熬下去,不到40岁就得吃降压药”,他才想着重新捡回篮球。
可跑到记忆里的旧球场一看,那块地早就改成了收费停车场,连个篮筐的影子都没了,周边的商业球馆半场一小时要200块,散客进场也要30块钱一次,而且经常凑不齐人,打不了十分钟就散了,2020年上半年疫情刚好转,他拉着三个常一起打球的球友,几个人凑了两万块钱,租下了老商埠后面一块闲置了半年的空地,自己买了临时塑胶铺地面,拼拼凑凑装了两个篮筐,就搞起了第一届“老城篮筐”街头赛。
“那时候哪懂什么办赛流程啊,连报名表都是我在网上随便找个模板改的”,皓祯笑着跟我说,第一次办赛报名费就收20块钱,冠军奖品就是个印了“老城篮筐”字样的定制篮球,本来以为最多凑个十几个人,没想到报名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天,就报了40多个人,连周边泰安、淄博的篮球爱好者都特意赶过来。
那天办赛还闹了不少乌龙:装篮筐的时候没找平,左边的篮筐比右边矮了两公分,打到一半突然下了阵雨,十几个人一起举着塑料布盖场地,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流,没人喊累,都在那笑,我印象特别深那天有个开出租车的王哥,刚交了班穿着制服就过来了,包里揣了个韭菜馅包子,边热身边啃,打了半场才想起来换球衣;还有个叫小宇的高二学生,偷摸从家里跑出来打球,他妈找到球场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本来要拽他回家,结果看到他在场上投进了一个三分,站在边上没说话,等他下场的时候默默递了瓶冰矿泉水,那天的冠军是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抱着定制篮球拍了十几张合照,说这是他们毕业拿的第一个奖。
我自己那次也报了名,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碰过篮球,跑了三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下场的时候皓祯给我递了瓶水,跟我说“兄弟没事,下次再来,我们这输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心情特别好,加了半个月班的烦躁劲全没了,我那时候就觉得,皓祯办的这个比赛,和我以前参加的所有功利性的比赛都不一样。
没人在乎冠军奖金多少,大家要的就是个“被看见”的机会
第一次办赛反响特别好,皓祯就想着接着办下去,2021年的时候他干脆辞了互联网的工作,专职做民间赛事,还把比赛分了组:有U16的青少年组,公开成年组,还有专门给35岁以上爱好者开的“中年组”,后来又加了女子组。“我之前发现很多30多岁的球友不好意思和年轻人一起打,怕跑不动被笑话,还有很多喜欢打球的女生,觉得球场都是男生,不好意思上场”,皓祯说,分组之后报名的人更多了。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2021年秋天的那次“中年组”决赛,当时进入决赛的队伍里有个41岁的张哥,以前是省体校篮球班的,后来受伤退了役,开了个社区超市,腰间盘突出了好几年,几乎没碰过篮球,看到皓祯发的比赛通知,犹豫了三天才报的名,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张哥拿球突破,晃过两个人之后投了个压哨绝杀,球进的那一刻,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下来之后抱着皓祯哭,说“我上一次投绝杀还是19岁打省青年赛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感受这种感觉了”,那天他儿子特意来给他加油,把整个绝杀的过程拍了下来发在抖音上,有十几万赞,他儿子现在逢人就说“我爸是篮球明星”。
还有第一届女子组的比赛,一开始只有8个女生报名,凑了两个队,皓祯特意给女子组开了单独的抖音直播,还给她们做了专属的队服和周边,最后拿亚军的那个队伍里有个叫小楠的姑娘,是山东师范大学的学生,以前只敢和室友在学校的球场打球,那次比赛之后她收到了很多私信,有很多女生问她怎么练篮球,后来她毕业之后直接开了个专门面向女生的篮球培训班,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个学员了,她上次碰到皓祯还说“要是没参加你那次比赛,我可能毕业就去当老师了,从来没想过我能靠打球吃饭”。
我其实特别认同皓祯的一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跑偏了,觉得体育就是职业赛场的事,是奥运冠军的事,是CBA、NBA那些年薪千万的球星的事,其实不是,体育最本质的魅力从来都不属于精英,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你不需要跳得多高,跑得多快,也不需要拿多少奖金,当你投进那个绝杀球的时候,当你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候,你感受到的那种快乐,和职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是一模一样的,皓祯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给这些普通人搭了个舞台,让他们的热爱有地方放,让他们的努力能被看见,这比多少奖金都重要。
办赛3年亏了12万,但我觉得这是我做过最赚的事
办赛哪有那么容易,2022年的时候疫情反复,他租的那个空地突然被通知要收回建写字楼,那时候他之前上班攒的10万块钱已经全砸进去了,还刷了2万的信用卡,连下个月的场地租金都凑不出来,他那时候特别灰心,发了个朋友圈说“可能‘老城篮筐’就到这了,谢谢大家陪我走了这么久”,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二十多个常来打球的球友堵在了他家楼下,你拿500我拿1000,还有那个开超市的张哥,直接搬了两箱矿泉水过来,跟他说“你只要接着办,以后比赛的水我全包了,不用你花一分钱”,还有个做广告设计的球友,说以后所有的海报、宣传物料他都免费做,不用给工钱。
后来他们找了个废弃了好几年的老纺织厂厂房,几个人自己动手刷地面,装篮筐,买照明灯,折腾了半个月,终于有了个固定的场地,不用再打游击了。“我那时候算过账,办赛3年一共亏了12万,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我做过最赚的事”,皓祯跟我说,现在他手机里有二十多个球迷群,加起来有四千多个人,大家平时约球,拼车去外地看比赛,甚至有两对夫妻都是在他的球场上认识的,去年结婚的时候还特意请他去当证婚人。
现在也有不少本地的商家主动找过来合作,有运动品牌,有餐饮品牌,现在比赛早就不用收报名费了,给获奖者发的奖品也从之前的定制篮球,变成了运动耳机、健身年卡、超市购物卡这些实用的东西,去年年底算账,居然还赚了三万块钱,他把那三万块钱全拿出来,买了几十个篮球,捐给了郊区的三所留守儿童小学。
我之前也和很多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过,大家一开口就是变现、流量、商业模式,好像做体育要是不能快速赚大钱就是失败的,但是皓祯的经历恰恰告诉我们,体育这个行业,最不能缺的就是“人情味”:你得真的懂爱好者想要什么,真的把他们当朋友,而不是当流量、当韭菜,你只要把事做扎实了,把感情投进去了,赚钱其实是顺带的事,就算暂时没赚到钱,你赚到的那些信任,那些独一无二的故事,那些普通人拿到奖之后的眼泪和笑容,比多少钱都值钱。
接下来我想让更多的“冷门运动”也有自己的舞台
今年皓祯的“老城篮筐”已经不只是办篮球赛了,他还搞了飞盘赛、腰旗橄榄球赛,还有专门面向中老年人的气排球赛,上个月他刚在社区办了第一届气排球赛,参加的全是退休的叔叔阿姨,最小的52岁,最大的已经68岁了,有个62岁的李阿姨,以前天天跳广场舞,后来跟着老姐妹一起打气排球,打了三个月,颈椎病好了不少,这次她们队拿了冠军,李阿姨特意拉着皓祯拍了十几张合照,说要发给在外地工作的孙子看,告诉他奶奶也拿体育比赛的奖了。
皓祯现在还和几个本地的体育培训机构合作,每周六都带着志愿者去郊区的留守儿童小学,给孩子们免费上篮球课,上个月他带了几个小孩去打市里的青少年篮球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了半天,说以前从来不敢想自己能站在领奖台上,我问皓祯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他说他想把“老城篮筐”这个IP做起来,以后不光在济南办,还要去周边的地市办,让更多小城市的体育爱好者也有自己的比赛可以打,还要多开一些适合普通人的项目,不管是小朋友的平衡车,还是年轻人的滑板,还是中老年人的太极拳,只要有人喜欢,他就愿意给大家搭这个舞台。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皓祯蹲在球场边喝冰可乐,他看着场边还在打球的小朋友跟我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不用抢场地,不用看别人脸色,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的球场,现在我不仅自己有了,还能给更多人提供这样的地方,我觉得值了”,其实我们这代人,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小时候喜欢打球,但是没有场地,没有比赛,长大了之后忙着工作,忙着养家,慢慢就把自己的热爱丢了,皓祯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保留一个安放热爱的角落。
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是你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你投进绝杀之后的欢呼,是你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拼搏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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