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额尔古纳的舅姥爷家玩,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辕马,那是匹叫“大棕”的深棕色老马,鬃毛磨得有些发灰,站在勒勒车的最前方,身后还跟着三匹毛色发亮的年轻马,赶车的时候,后面的小马时不时撒欢跑两步,缰绳扯得直晃,但大棕永远踩着稳稳的步子,连头都很少晃,有次赶车走下坡路,突然下了雷阵雨,路面滑得能照出人影,后面的小马受了惊往前窜,眼看着车就要翻进旁边的沟里,大棕四条腿像钉在了地上似的,蹄子和石头摩擦出了火星子,硬生生把歪到一边的车拽回了正道。 事后舅姥爷摸着大棕的脖子跟我说:“辕马不用跑最快,也不用长得最漂亮,但是得扛事,全队的命都攥在它身上呢。”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后来在体育圈待了十几年,见了无数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了更多藏在角落的“沉默英雄”,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见过太多赛道上争先的骏马,可真正托着整个行业往前走的,永远是那些稳当当站在最前面的“辕马”。
篮球场上的“辕马”:得分榜查无此人,却是教练心里的非卖品
很多人看篮球,最先注意到的永远是场均30+的得分手,是最后一秒投进绝杀的明星,数据栏里亮眼的得分、助攻、抢断,是大家评判球员好坏的第一标准,可只要你打过球就会知道,一支队伍能不能赢,往往不取决于最能得分的那个人,而取决于那个愿意干所有脏活累活的“辕马型”球员。 去年CBA总决赛辽宁队夺冠的时候,杨鸣在发布会上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郭艾伦,也不是感谢赵继伟,而是红着眼圈提了李晓旭的名字:“没有二哥,这个冠军我们拿不下来。”如果你去翻李晓旭的总决赛数据,四场球场均只有7.8分,连很多年轻球员的得分都比他高,可只要看过比赛的人都知道他的作用有多大:第三场最后两分钟,浙江队快攻反击,李晓旭刚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跳起来封盖,落地的时候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转头就扎进内线给郭艾伦挡了个结结实实的拆,让郭艾伦投进了杀死比赛的三分;最后一场最后30秒,辽宁队只领先2分,李晓旭硬生生从三个浙江队队员手里抢下前场篮板,把球传给赵继伟稳住了局势,数据统计里不会记下来他挡了多少次拆,不会记他为了抢篮板摔了多少次,也不会记他为了补防漏了自己的得分机会,可队友知道,教练知道,球迷也知道。 我家楼下野球场上也有这么个“辕马”,是42岁的王叔,在社区医院当医生,每次打半场他永远穿那件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不抢球权,不投三分,拿了球第一反应是找空位的队友,挡拆永远结结实实把防守人卡在身后,抢篮板的时候哪怕被小年轻撞得一个趔趄,也会先把球塞到外线队友手里,上个月我们社区打联赛,决赛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王叔被对面的小伙子撞得眉骨都流血了,还是跳起来抢下前场篮板,把球传给了我们队里大三的体育生,小伙子投进绝杀的时候,全场都围着他喊牛逼,王叔就站在旁边擦额头上的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聚餐的时候,那个小伙子第一个站起来敬王叔,举着酒杯说:“没有王哥的那个板,我投个屁的绝杀。” 我一直觉得,篮球这项运动最浪漫的地方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独秀,而是有人愿意为了队伍的胜利,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去当那个默默无闻的辕马,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写在得分榜里的,是刻在整个队伍的底气里的:只要有他在,你就知道这支队伍散不了,也垮不了。
马拉松赛道上的“辕马”:他们永远拿不到冠军,却帮成千上万人圆了PB梦
如果说篮球场上的辕马至少还能有镜头扫到,那马拉松赛道上的“辕马”,很多时候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他们就是官方配速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兔子”。 去年我跑厦门马拉松,报的是4小时30分的配速段,带我们的兔子是个50岁的大姐,叫李桂英,跑圈里大家都叫她英姐,她身上绑着430的粉色气球,胸前别着计时器,跑起来步子稳得像时钟,每公里的误差从来不会超过5秒,跑到32公里的时候我撞了墙,腿沉得像灌了铅,站在路边干呕,英姐本来已经往前跑了,又折回来给我递盐丸,陪我走了两百米,跟我说“调整呼吸,我陪着你,肯定能PB”,最后几公里,她一会给抽筋的跑友喷云南白药,一会给跑不动的人喊口号打气,到终点的时候,我们那组30多个人,有22个都刷新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大家围着英姐拍照,要把自己的完赛奖牌挂在她脖子上,英姐摆着手笑:“我就是个带路的,你们能跑下来才是真的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英姐自己的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38分,比她带的430配速快了近一个小时,当兔子6年,她带过的跑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很多人现在都成了跑圈的大神,可她还是每年都报名当官方兔子,每次都选最慢的几个配速段,她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跑快,想拿名次,后来看见很多新手跑崩了坐在路边哭,就觉得我要是能带他们完赛,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之前还采访过盲人马拉松运动员何亚君,他跑了10年马拉松,拿过6次全国残运会的奖牌,每次领奖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的陪跑员拉到领奖台上,他跟我说,陪跑员就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的“辕马”:两个人跑步的时候拉着一根十厘米的引导绳,遇到井盖要往左拽,遇到行人要往右拽,上坡的时候放慢速度,下坡的时候帮他控着步频,跑马的时候陪跑员还要帮他拿水、拿能量胶,自己连补给的时间都没有,何亚君的陪跑员跟他跑了8年,自己从来没有单独跑过一场全马,每次的完赛成绩都和何亚君一模一样,他说:“我自己跑快了没有意义,能带着他跑到终点,比我自己PB还骄傲。” 我们总说马拉松是一项和自己对抗的运动,可如果没有这些甘愿放慢脚步的“辕马”,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在半路上,连终点的门都摸不到,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那些愿意放慢自己的脚步,托举别人实现梦想的人,同样是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
我们为什么总要致敬“辕马型”的体育人?因为这才是普通人最该学的体育精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孩子学打球,家长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走特招、能不能当明星;普通人跑个马拉松,发朋友圈一定要晒PB成绩,要是跑不进4小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就连看比赛,大家都只会盯着拿金牌的运动员,没拿到冠军的选手连呼吸都是错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绝大多数人参与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拿冠军的,我家小区里有个68岁的张大爷,年轻的时候是省足球队的替补,一辈子没上过几次正式比赛的名单,退休之后每天早上都在操场的足球场上义务教小朋友踢球,一教就是20多年,他教出来的孩子,有3个进了职业梯队,还有十几个考上了体育院校,每次有人跟他说“张指导你太厉害了,桃李满天下”,他都摆着手笑:“我年轻的时候当不了球场上的明星,现在能当孩子们的垫脚石,也挺好的。” 还有去年冬奥会上,大家记住了谷爱凌、苏翊鸣,可很少有人记得那些陪练运动员、那些志愿者、那些背后的队医和后勤人员,之前有个短道速滑的陪练接受采访,说他每天都要模仿各个国家对手的滑法,给国家队的队员当靶子,有时候一天要摔几十次,冰刀把腿划得全是口子,他说:“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了,但是能让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我也算是圆了自己的奥运梦。” 这些人都是体育行业里的“辕马”,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牌,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可就是这些人,托着整个体育行业往前走,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去年我回内蒙,舅姥爷已经不在了,他的孙子告诉我,大棕后来老了拉不动车了,家里人本来想把它卖给屠宰场,舅姥爷说什么都不同意,一直养着它,每次来新的小马驹,都要让大棕带着跑几次,教它怎么当辕马,大棕死了之后,舅姥爷把它埋在了草场最高的地方,说它守了一辈子的路,就让它接着看着后来的马跑。 我突然就懂了舅姥爷当年说的那句话:“辕马不用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拼搏、是向上、是永争第一,可争先从来不是体育唯一的答案,那些愿意藏起自己的锋芒,扛着队伍往前走的人,那些愿意放慢脚步,帮别人实现梦想的人,那些愿意当垫脚石,让后来者走得更远的人,他们身上的光芒,一点都不比冠军少。 其实不止是体育赛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也需要这样的“辕马精神”:你是公司的中层,扛着业绩压力,帮下属遮风挡雨,你就是公司的辕马;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上照顾老人下照顾孩子,你就是家庭的辕马;你是学校的老师,把学生送到更高的地方,你就是教育行业的辕马,不用抢着当最出风头的那一个,稳当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扛着自己该扛的责任,你就已经是自己生活里的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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