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母校的水泥球场崴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怕旁边三个加起来快100岁的老兄弟又要笑我“一把年纪还学年轻人耍帅”，结果我脚刚沾地歪成个诡异的角度，200斤的大强已经把球衣往腰上一系，蹲下来就把我往背上扛，阿凯攥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跑，小宇已经冲出去50米找药店买冰袋了，趴在大强背上的时候我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滴，我才想起他上周腰间盘突出刚去做了理疗，医生说让他少弯腰少负重。 那天在医院拍片子的时候，三个大男人挤在放射科门口，你推我我推你，一会说“你看他肿得像个猪蹄”，一会又掏手机搜“崴脚了能不能喝冰啤酒”，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闹，突然就反应过来：我这12年的篮球瘾，从来不是对篮球本身有多大执念，只是因为这几个人，一直都在球场边上等我。
18岁的半场，30块的篮球是我们的“传家宝”
我和大强、阿凯、小宇是2011年在高中的破球场认识的，那时候学校只有两个水泥场地，坑坑洼洼的，篮筐还歪了一个，每天放学铃一响，整个年级爱打球的男生都往操场冲，晚一步就得在边上等俩小时才能凑上组。 我们四个是同年级里打球最菜的：大强180斤跑两步就喘，非要当中锋，抢篮板的时候连人带球一起往地上砸；阿凯戴个800度的厚眼镜，投篮全靠蒙，十投九歪还有一个能砸到队友；小宇个子矮，1米65非要学艾弗森过人，每次都被别人断得怀疑人生；我更菜，拿球就慌，传也传不对投也投不进，四个菜鸡凑在一起，没人愿意带我们玩，我们就干脆占了那个歪篮筐的半场，自己打自己的。 当时我们四个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学校小卖部卖的橡胶篮球30块钱一个，我们凑了整整一周才凑够：我每天省一块钱早餐钱，攒了7块；大强把攒了半个月想买游戏卡的15块钱拿了出来；阿凯偷偷卖了三本珍藏的《灌篮高手》漫画，赚了6块；小宇给班上的学霸抄了三天作业，赚了2块，拿到球那天我们四个蹲在小卖部台阶上拆包装，跟拆什么奥运金牌似的，摸都舍不得使劲摸。 那个球我们打了半个月就磨鼓了个大包，我们不敢打太满的气，怕它炸，每次拍起来弹得忽高忽低，我们也玩得不亦乐乎，有次大强抢篮板的时候一肘子把隔壁班男生的眼镜撞碎了，要赔200块钱，我们四个翻遍了身上的兜凑了不到50，最后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才把钱凑够赔给人家，那时候我妈总说我“天天打球也没见你打出什么名堂”，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爱去球场，就知道放学往那跑，能看见这三个傻子，不用想考试排名，不用听老师唠叨，哪怕站在场边吹半小时风，都比坐在教室里舒坦。 现在我家里还放着那个鼓包的篮球，是当年保安大叔没收了之后，阿凯磨了大叔三天才要回来的，我总觉得那时候我们对体育的热爱，才是最纯粹的：没有胜负欲，不想打职业，甚至连规则都记不太全，就是喜欢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感觉，跑累了就坐台阶上喝冰汽水，吹牛逼说以后我们要组个队打遍全市的野球场，现在想想，那时候吹的牛逼没实现，但是这群人留了下来，比什么都强。
22岁的散伙雨，我们把篮球切开分了“遗产”
2015年我们四个大学毕业,大强拿到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阿凯要去北京读研究生，小宇要回老家考公务员，我留在本地的国企上班，散伙饭吃完已经是晚上9点，我们四个喝得晕乎乎的，又晃到了学校的球场，那天刚好下着小雨，水泥地滑得不行，我们也不管，脱了外套就打。 阿凯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直接摔在了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还笑，说“没事，就当给咱们的散伙赛留个纪念”，我们打到晚上11点，路灯都灭了一半，四个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抽烟，谁都没说话，最后大强把我们当时用的那个磨得掉皮的斯伯丁拿出来，找了个美工刀直接切成了四块，每人分了一块，说“这是咱们队的‘遗产’，都收好，以后不管在哪，每年国庆都得回来打球，少一个人都不行”。 我当时还觉得他矫情，不就是毕个业，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见面还不容易？结果第一年国庆我就被安排了加班，领导说项目赶，让我留下来多扛几天，我本来想跟他们说我回不去了，结果下班刚走出公司门，就看见大强站在楼下，手里举着我的身份证和机票，说“我跟你领导请假了，他批了，今天晚上的飞机，回去打三天球再回来上班”，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专门从深圳飞过来，在我们公司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连我领导的联系方式都是找我妈要的。 那次回去之后没到半年，大强就从深圳辞职回了本地，他说那天在球场上跟我们打了一下午球，觉得在深圳每天加班到凌晨，连个一起打球的人都没有，赚再多钱也没意思，现在他儿子都三岁了，每次我们去打球他都把小孩带上，让小家伙给我们捡球，嘴里还教他“叫叔叔，以后这几个叔叔都是你的队友”。 我身边很多工作了的朋友都跟我说“现在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运动”，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大强拎着机票站在我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没时间，是当你知道没人在球场等你的时候，你连换运动鞋的动力都没有，体育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坚持，是有人跟你说“我在球场等你”的时候，你哪怕加完班累得要死，也愿意拎着球包往那跑。
30岁的崴脚时刻，200斤的兄弟背我走了100米
今年我们四个都满30岁了,身体状态一年不如一年：大强的腰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跑十分钟就得扶着腰喘半天；阿凯的近视度数又涨了，现在戴个运动眼镜，投篮还是靠蒙；小宇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跑两步就喊累；我也好不到哪去，膝盖有积液，每次打球之前都得贴俩膏药。 但我们还是雷打不动每周六去母校的球场报道，遇到有年轻人要加组我们也愿意带，反正我们几个菜，打输了也不丢人，上周六那场就是加了两个高中生，小孩们冲得猛，我想着投个三分耍个帅，落地的时候没注意踩在别人脚上，直接就崴了，肿得瞬间就穿不上鞋。 大强背我从球场走到停车场，100多米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腰在抖，我让他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跳着走，他骂我“废话，你跳着走再摔了我还得背你”，后来回家我才知道，他前一天刚去医院做了理疗，医生说让他别扛重东西，他怕我介意，没敢说。 那天晚上三个大男人在我家待了一宿，给我冰敷的冰敷，点外卖的点外卖，还翻出我们以前的照片在那笑，说你看你18岁的时候瘦得跟个猴似的，现在也有肚子了，后来那两个跟我们打球的高中生还专门买了水果来我家看我，挠着头跟我说“哥，你们几个打球的氛围太好了，我们平时打球打输了就吵架，从来没见过你们这么玩的，以后能不能跟你们一起打？” 我当时就跟他们说当然可以，我们这个队永远缺人，我打了12年野球，见过太多打球特别较真的人，犯规了要争半天，打输了就摔球骂人，动不动就说别人“不会打就别来”，我一直觉得特别没必要，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输赢重要吗？投不进重要吗？你摔的时候有人问你疼不疼，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等你，你投丢了有人喊“好球，再来一个”，这才是打球最有意思的地方啊，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是你知道不管你打成什么样，都有人给你兜底的安全感。
没有MVP的野球场，陪伴才是最高的荣誉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是一个小区里的广场舞队，队里有个患小儿麻痹的阿姨，腿脚不利索，跳起来比别人慢半拍，但是整个队伍的速度都特意放慢了等她，领队的阿姨说“我们跳广场舞又不是去比赛，大家凑在一起开心最重要，她要是跟不上，我们就慢一点呗”，还有我家楼下那个跑马拉松的王哥，每次跑步都带着他脑瘫的儿子，父子俩慢慢跑，跑了5年，已经跑了十几个半马了，王哥说“我也不想拿什么名次，就是想带着我儿子出来透透气，让他知道别人能跑的，他也能跑”。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一开口就是顶级联赛、世界纪录、明星球员，好像体育就是少数人的秀场，普通人根本沾不上边，但我觉得不是，体育从来就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它属于每个在野球场上挥汗的普通人，属于每天晚上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属于在公园跑道上慢慢跑的父子，属于每个愿意动起来，愿意和身边的人一起享受快乐的人。 我和我的三个兄弟打了12年球，从来没评过MVP，也没拿过什么奖，我们赢过也输过，摔过也伤过，但是我们从来没红过脸，哪怕谁不小心把谁撞了，第一反应永远是“没事吧？疼不疼？”，而不是“我没犯规啊”，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摸不到职业联赛的地板，也没机会站在什么领奖台上，但是我们有12年的共同记忆，有随叫随到的彼此，有一个永远给我们留着位置的野球场，这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昨天大强给我发消息，说他买了个新篮球，等我脚好了，我们四个再去打一天，还要带上他儿子，教小家伙拍球，我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摸了摸放在柜子里的那块当年切下来的篮球皮，突然就觉得特别满足。 这12年我跑过无数次球场，投过无数个球，摔过无数次跤，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遗憾，我所有的坚持和快乐，其实从来都和篮球无关，只为有你，这群陪我跑了12年的老兄弟，只为有你，那个永远热热闹闹，永远有人等我的野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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