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的排超决赛现场,天津女排主场的灯亮得晃眼,姚迪在救一个滚网球的时候崴了脚,队医冲上去检查的间隙,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的陈馨彤攥了攥手里的护腕,没等教练喊,已经站起来开始做热身动作,那天她上场37分钟,传出了38个有效到位球,盘活了李盈莹和瓦尔加斯的两点攻,最后一个球传给王媛媛快攻得手的时候,全场喊的都是姚迪的名字,只有替补席上的教练组,对着陈馨彤比了个大拇指,这个当了快12年替补的二传,又一次安安静静地把天津女排托到了冠军领奖台上。
很多人对陈馨彤的印象还停留在“陈友泉的女儿”“天津女排的替补二传”,甚至有人说她是占了父亲的光才能留在队里,但只要看过她临危救场的比赛,见过她在场下默默磨技术的样子,就会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姑娘,早就撕掉了“名帅之女”的标签,活成了自己赛场里的主角。
临危救场的“天津二传接班人”,从小泡在排球馆里的“球二代”
陈馨彤和排球的缘分,几乎是刻在童年里的,父亲陈友泉是天津女排的功勋教练,母亲也是前排球运动员,她的童年记忆里,除了学校的课堂,最多的就是排球馆里砰砰的击球声。
她小学的时候,放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背着书包去父亲执教的排球馆写作业,场馆里没有专门的书桌,她就把长条凳当桌子,小马扎当椅子,趴在凳面上写数学题,旁边就是队员们练传球的脚步声,有时候滚过来的排球会撞翻她的铅笔盒,她就蹲在地上捡笔,还会被路过的队员捏脸逗:“彤彤以后当二传好不好?以后给姐姐们传球。”那时候的陈馨彤还噘着嘴摇头:“我才不要当二传,传不好还要被你们骂。”
那时候的她其实是有点排斥排球的,倒不是讨厌这项运动,是怕别人说她“靠关系”,小学毕业那年,她因为身高和协调性出众被天津体校选中,去报到的第一天,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你看那是陈指导的女儿,肯定是走后门进来的。”那天她回家和父亲闹脾气,说自己不想去体校了,不想被人说闲话,陈友泉没和她讲大道理,只扔给她一个排球:“明天开始,你每天颠球2000个,颠够了再吃饭,要是半个月后你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名额,咱们就不去了。”
那半个月是陈馨彤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颠球,手腕颠肿了就缠上护腕继续,半个月后她不仅能连续颠球3000个不落地,还能闭着眼传准10米外的矿泉水瓶,再去体校的时候,她主动找了背后说闲话的队员:“要不要比一场颠球?我输了我就自己走,你输了就别再说我靠我爸。”那场比赛她赢了200多个,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说她是关系户。
我始终觉得,“球二代”的身份从来不是陈馨彤的垫脚石,反而是她的枷锁:旁人会默认你获得的一切都是靠父母的资源,却看不到你比别人多付出了几倍的努力,而陈馨彤从选择排球这条路开始,就憋着一股劲:她要靠自己的传球,让别人记住她的名字,而不是“陈友泉的女儿”。
从“冷板凳常客”到“替补救星”,她用十年读懂了替补的意义
2013年,19岁的陈馨彤正式进入天津女排一线队,那时候天津队的主力二传是魏秋月,替补席上还有正值当打之年的姚迪,身高1米79的陈馨彤在二传里不算突出,刚进队的前三年,她几乎没有上场的机会,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替补席的最边上,给主力队员递水、记技术统计,有时候一整个赛季下来,上场时间加起来还不到10分钟。
2017年全运会是她最委屈的一次,她进了12人大名单,整个赛事打下来,一分钟都没上场,赛后领奖的时候,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对着镜头笑的一脸平静,转头躲在运动员通道的消防栓后面哭着给妈妈打电话:“我今天把所有攻手的传球习惯都默背了8遍,热身做了三次,还是没用到,我是不是真的不行?”那天她妈劝了她半天,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泪,又回到场馆和大家一起庆祝夺冠,谁都没看出来她刚哭过。
后来她被借调到北京女排,那是她第一次当主力二传,为了适配北京队攻手的节奏,她每天训练完都要加练一个小时,和曾春蕾、刘晓彤每个攻手单独合练,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每个攻手的习惯:“曾春蕾喜欢球高10公分,起跳节奏慢半拍”“刘晓彤喜欢平快球,要提前半秒出手”,那个小本子现在还放在她的运动包里,页边已经翻得卷了毛,2018年北京女排拿到队史第一个排超冠军的时候,陈馨彤拿着冠军戒指第一时间拍给了父亲,那时候陈友泉正因为天津队成绩不好被网友骂,她还反过来安慰父亲:“你看,我也能拿冠军,不是靠你,是靠我自己传出来的。”
回到天津队之后,她又坐回了替补席,很多人替她不值,说她在北京当主力好好的,回来干嘛坐冷板凳,她自己倒是看得开:“天津队的二传位置是全国最卷的,有姚迪姐在前面顶着,我确实还有差距,但是万一姚迪姐有个不舒服或者受伤,我得能顶上去啊,不然整个队都乱了。”
2023年排超半决赛,天津对深圳,姚迪赛前烧到39度,站都站不稳,陈馨彤临危受命首发上场,全场传了42个到位球,不仅把李盈莹和瓦尔加斯的强攻点完全盘活,还传了好几个出其不意的二次球直接得分,赛后姚迪抱着她晃,说“我妹今天太顶了,救了姐半条命”,那天的赛后采访,记者都围着姚迪和李盈莹问,陈馨彤又悄悄躲到了后面,拿起水瓶给大家递水。
我之前和天津队的一个工作人员聊起陈馨彤,他说队里最放心的就是陈馨彤,不管什么时候喊她上场,她从来不会说“我没准备好”,哪怕前一分钟她还在替补席上给队友拧瓶盖、擦汗,只要教练一喊,她立刻就能进入状态,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残酷,残酷的地方就在于聚光灯永远只照着主力队员,只有拿MVP的人才会被记住,但那些坐在替补席上,日复一日训练、随时准备上场的人,才是一个团队最稳的底气,替补的价值从来不是“补空缺”,而是给整个团队托底,陈馨彤坐了十年冷板凳,不是她没能力当主力,是她愿意为了团队,当那个托底的人,这比拿多少个MVP都难得。
不想活在标签里,她的人生从来不是“附赠品”
除了排球场上的“替补救星”,私下里的陈馨彤其实是个特别生活化的姑娘,她养了一只英短猫叫“传传”,就是传球的传,平时训练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猫,还会专门给猫煮鸡胸肉,朋友圈里一半是比赛的照片,一半是猫的日常,她还喜欢编手绳,队里的小队员几乎每个人都有她编的手绳,上面还会编个小小的排球图案,去年李盈莹去打世联赛之前,她专门编了个红手绳给李盈莹,说“我传的球你扣着顺,我编的绳你戴着也顺,肯定能拿好成绩”。
去年她还去天津的排球特色小学当志愿者,教小朋友传球,有个小个子的小女生拉着她的衣角问:“阿姨,我也想当二传,可是我个子不高,是不是不行啊?”陈馨彤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旧护腕摘下来给小女孩戴上,说:“二传靠的是脑子不是个子,你看阿姨也才1米79,不也能传冠军球吗?只要你愿意练,就没有不行的。”那天她给学校捐了200个排球,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说要是小朋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她。
她和父亲陈友泉的相处也特别有意思,陈友泉现在虽然不在天津队当主教练了,但还是会每场比赛都看,看完就给女儿提意见,上次陈馨彤传了个二次球没得分,吃饭的时候陈友泉就说:“你那个球时机选的不对,对方副攻都站好了你还传,不是送分吗?”陈馨彤还顶嘴:“你那是老思路,现在副攻跑位快,我就是打个出其不意,下次我就传成功给你看。”吵完了吃完饭,她还是会默默给父亲洗好他爱吃的草莓,父女俩没两分钟就和好了。
很多人说陈馨彤这辈子都活在父亲和主力队友的阴影里,但我反而觉得,她是最清醒的那个:她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需要靠外界的认可来证明自己,她传的每一个到位球,拿的每一个冠军,队友的每一句信任,都已经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总说要当人生的主角,但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舞台最中间才叫主角,把自己的位置守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极致,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台上的笑,也有替补席上的坚持
前阵子天津女排开放日,有记者问陈馨彤,有没有想过进国家队打巴黎奥运会,她笑着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国家队的二传要求比地方队高太多了,我之前去国家队当过陪练,知道丁霞姐、姚迪姐她们有多厉害,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天津队守好二传的位置,要是国家队需要我去当陪练,我拎包就走,要是队里需要我传好每一个国内联赛的球,我就把每一个球都传到位。”
她的粉丝不多,都是跟了她很多年的老球迷,每次天津队比赛,看台上总会有几个人举着“陈馨彤加油”的小牌子,去年有个70多岁的老球迷给她送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她从2013年进队到现在所有上场的照片,哪怕只有一秒钟的镜头都被剪了下来,贴在相册里,旁边还写了备注:“2018年北京夺冠,彤彤传了制胜球”“2023年半决赛救场,太厉害了”,陈馨彤拿到相册的时候当场就哭了,她说:“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上场的样子,没想到还有人记了这么多年。”
其实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陈馨彤的原因:她太像我们每个普通人了,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成不了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成不了聚光灯下的焦点,可能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当一个“替补”,没人记得你的名字,没人看到你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呢?陈馨彤坐了10年冷板凳,还是把每一个传球都练到了极致,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又何尝不是自己的英雄?
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台上的欢呼,也不是只有MVP的奖杯,它是陈馨彤这样的队员,在替补席上坐了十年也不松懈的坚持,是哪怕没人记得你的名字,也会把每一个球传到位的责任感,陈馨彤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什么“夹缝里的二传”,她是自己赛场的主角,是天津女排最稳的定海神针。
前段时间她在采访里说,以后打不动球了,就去小学当排球教练,专门教小朋友打二传:“我爸教了一辈子排球,我也想接着教,就想让更多小孩知道,二传是球队的大脑,就算没人记得你,你传的每一个球,都会变成扣在对方场地的得分。”你看,认真生活的人,从来不会被埋没,哪怕你站在角落,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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