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顶着35度的大太阳，在杭州萧山的飞盘赛场蹲了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看大荔和小棠的“放飞队”打全国女子飞盘公开赛的季军争夺战，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两个晒得皮肤泛着蜜色光泽的姑娘抱着铜色奖杯，直接在晒得发烫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发梢的汗甩得到处都是，活像两个刚从山野里撒完欢的小野马——这俩就是我认识了三年的“放飞姐妹花”,也是现在国内小有名气的女子运动社群发起人。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们的时候，俩人还是连3公里都跑不完的“娇弱女孩”，谁能想到现在的她们，一个是拿过三次半马领奖台的越野跑爱好者，一个是国家认证的飞盘教练员，手下的社群有300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女性运动爱好者，这几年跟着她们跑过步、打过盘、爬过山，我最直观的感受是：原来女孩的“放飞”，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口号，是踩在跑道上的每一步，是跳起来接盘的每一次腾空，是你终于敢无视别人的眼光,活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从“跑3公里喘到吐”的娇女孩，到半马破2的赛场狠人
大荔和小棠的运动之路，起点一点都不酷，2021年春天的时候，大荔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体检报告上飘着7个向上的箭头，颈椎疼到转头都费劲，医生警告她再久坐下去，不到30岁就要做颈椎手术；小棠是小学二年级的班主任，天天站着上课、低头改作业，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楼都下不去，家里人还总跟她说“女孩子娇弱一点正常，以后找个能扛事的老公就行”。
俩人住在同一个小区，那天看到楼下夜跑团招新，抱着“反正没事干，不如动一动减减肥”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夜跑就闹了笑话：3公里的路程，俩人走了2公里，最后一百米还是互相搀着挪到终点的，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的狗，旁边乘凉的大爷还凑过来劝：“小姑娘跑这么快干嘛，累坏了身子以后不好生养。”
这话放在以前，俩人可能也就笑笑过去了，但那天不知道是累到上头还是怎么的，大荔直接怼了回去：“大爷您管好自己的退休金就行，我的身子我自己说了算。”也就是那天晚上，俩人蹲在小区门口吃烤串的时候约定：必须练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女孩不是天生就娇弱。
接下来的半年，俩人雷打不动每天晚上7点出现在操场，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10公里，配速从8分半提到了5分半，2021年秋天，俩人报了杭州马拉松的半程项目，那是她们第一次跑正式比赛，跑到18公里的时候，小棠的小腿突然抽筋，疼得直接蹲在了路边，旁边路过的男跑者停下来劝她：“小姑娘不行就上收容车吧，别硬撑，反正你们女生跑马就是凑个热闹。”
小棠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但是听见这话突然就憋回去了，她把兜里的能量胶挤到嘴里，扶着路边的护栏一蹦一蹦地往前走，2公里的路走了20分钟，最后冲线的时候净成绩是2小时11分，比刚才劝她的那个男跑者还快了3分钟，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俩人抱着哭了，旁边的志愿者给她们挂奖牌的时候说：“小姑娘真厉害，比好多男的都能跑。”
我一直觉得，“女性天生体力不如男性”这句话，是本世纪最大的性别骗局之一，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女孩要文静，不要跑跳”“女生耐力差，不适合高强度运动”，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花时间训练，你的肌肉力量、耐力、反应力，一点都不会比同水平的男性差，那些张口就说“女生不行”的人，本质上是早就把女性放在了“被保护”的客体位置上，他们默认你不行，却从来没想过，你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你自己就能跑完全程。
组全女子飞盘队被嘲笑？我们偏要给女孩造个不受审视的运动场
跑完半马之后，俩人接触到了飞盘，一开始去参加混合局，才发现运动场上的性别偏见比想象中还要多。“很多男玩家根本不会给女生传盘，哪怕你站位比其他人好太多，他们也会觉得‘女生接不住，跑的慢，传给她浪费机会’，要是你接盘失误了，旁边立马就有人说‘果然女生就是不行’，要是你接了个好盘，他们又会说‘运气好而已’。”大荔说，那次打混合赛，她跑了个空位喊了三遍“给我”，队友愣是把盘传给了离她三米远、被两个人防着的男选手，最后盘掉了，对方还反过来怪她“你怎么不早喊”。
那天散场之后，俩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喝冰可乐，小棠突然说：“不然我们自己组个全女子的飞盘队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看别人脸色。”
说干就干，俩人当天就发了招募启事，要求只有一个：只要是喜欢飞盘的女生，不管你有没有基础，不管你多大年纪，都可以来，一开始招人招得特别难，14人的队伍，招了半个月才招到9个人，队员里有刚生完孩子半年、还在哺乳期的宝妈，有上高二、平时连体育课都不敢请假的学生，还有50岁、刚退休的阿姨，没有教练，俩人就自己上网找教学视频看，看完了再教给队员；没有场地，她们就跟小区附近的学校商量，周末包下最便宜的半场训练；夏天40度的天，练到中暑吐了，坐在树荫下歇10分钟,爬起来接着练。
第一次参加城市混合飞盘赛的时候，她们是全场唯一的全女子队伍，签到的时候别的队的男选手还在旁边笑：“全是女的？来凑数的吧。”结果第一场比赛，她们就跟种子队打了个平手，最后差一分惜败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给她们鼓掌，印象最深的是半决赛的时候，对面的男选手为了断盘，故意撞了大荔一下，把她的肩膀撞得青紫，她爬起来啥也没说，下一轮直接绕到对方防守的盲区，跳起来接了个极限飞盘得分，落地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女生牛X”，刚才撞她的那个男选手，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队伍火了之后，俩人干脆注册了“放飞姐妹花”的社群，除了飞盘之外，还开了攀岩、骑行、山野徒步、生理期瑜伽、产后康复训练各种各样的活动，她们的社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你是女生，不管你有没有基础，不管你胖瘦高矮，都可以来，而且所有人都不许评价别人的身材、外貌、运动水平。
社群里有个宝妈叫阿雅，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老公天天跟她说“你就在家带孩子，跑出去疯什么”，她是趁着孩子睡着偷偷溜出来参加活动的，第一次跟着骑10公里的休闲骑，她边骑边哭，说自己活了30年，从来没有人在意她开不开心，所有人都只会问她“奶够不够”“孩子乖不乖”，现在的阿雅已经是社群的骑行领队了，上个月还带着老公和3岁的孩子一起骑完了环千岛湖100公里的路线，她老公现在逢人就说“我老婆比我厉害多了”，还有个62岁的张阿姨，之前膝盖疼得连楼都下不去，跟着社群练了半年的低强度飞盘和慢跑，现在膝盖不疼了，上个月还跟着大部队爬了武功山，张阿姨说：“我这一辈子都在为老公孩子活，老了老了才知道，为自己活有多爽。”
我问过她们，做女子社群是不是在搞性别对立？小棠跟我说：“我们从来不是要把男生排除在外，而是要先给女孩一个‘不用被审视、不用被特殊照顾、不用怕出错’的安全场，很多女孩不是不爱运动，是怕跑步的时候被人说‘腿粗还跑’，怕出汗脱妆被人说‘素颜好丑’，怕接不住盘被人说‘女生果然不行’，我们就是要造一个地方，让她们知道，你运动的时候，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女儿、妈妈、女朋友。”
运动从来不是“服美役”，是把人生主动权攥在手里
放飞姐妹花”的名气越来越大，也有不少品牌来找她们合作，大部分合作她们都接了，唯独有一种合作她们碰都不碰：就是要求她们穿紧身衣、化全妆、拍“美美的运动照”，给用户灌输“运动就是为了瘦、为了穿好看的衣服、为了吸引异性”的理念。
大荔现在体脂率22%，胳膊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皮肤晒得是健康的小麦色，经常有人在她的评论区留言“女孩子练这么壮干嘛，以后找不到男朋友”“晒这么黑，一点都不淑女”，她每次都直接回怼：“我找男朋友是要他跟我一起打飞盘的，嫌我壮的，先接得住我传的盘再说。”小棠之前打比赛脚踝受了伤，绑着护具上场，有人说“女孩子这么拼干嘛，又赚不到多少钱”，她给人算过一笔账：去年一年她们的社群做了120多场公益运动课，给山区的女童捐了200多套运动装备，还资助了3个喜欢跑步的贫困女孩参加比赛，“这些意义，比赚多少钱都大。”
去年她们做过一场特别火的活动，叫“无妆运动日”，要求所有来参加活动的女孩都不许化妆，素面朝天来玩，一开始很多姑娘都不好意思，说“我素颜不敢出门”“我脸上有痘印，怕被别人笑”，结果活动当天，所有人都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没有人在意你有没有脱妆，有没有长痘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飞盘上，都在身边的队友身上，喊的最多的话是“接盘”“加油”“好样的”，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个28岁的姑娘拉着小棠的手哭了，她说“我活了28年，第一次觉得不化妆的自己这么好看”。
我特别认同她们的一个观点：现在很多资本把女性运动变成了另一种“服美役”，告诉你运动就要穿最贵的瑜伽裤，就要化全妆，就要练出蜜桃臀蚂蚁腰，不然你就是“白运动了”，可运动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变美取悦别人，是为了让你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你能跑赢5公里，能爬上10米高的岩壁，能扛着飞盘在场上跑一个小时不喘气，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靠自己的速度甩开坏人，这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比任何化妆品、漂亮衣服都能给你自信。
现在的大荔和小棠，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泡在操场上，给新来的姑娘教传盘的动作，周末带着社群的人去山野里徒步，有人说她们是女子运动的KOL，她们总说自己就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只是尝到了运动的甜头,想把这份甜头分给更多的姐妹而已。
什么是“放飞姐妹花”？我觉得从来不是说你一定要跑得多快、打得多好、拿多少奖，而是你终于敢跳出别人给你设定的“女性应该是什么样”的框架，敢放开手脚去跑、去跳、去出汗、去赢，你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你只要活成你自己就够了，就像她们社群的slogan说的那样：“女孩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跑起来的样子，本身就足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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