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傍晚,粤北河源连平县城的中心篮球场上还飘着凤凰花的香气,刚下过一场小雨的塑胶地面还留着几块水洼,56岁的徐杰三正攥着旧拖把蹲在地上擦,蓝白相间的中国队球衣后背已经湿了大半,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晒得黝黑,指节上的旧伤疤在夕阳下亮得显眼,场边的石凳上堆着七八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半袋孩子刚塞给他的自家种的李子,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腰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咧开嘴笑:“再等十分钟啊,孩子们马上放学了,今天要练上篮,地滑容易摔。”
我之前听过很多关于徐杰三的传说:有人说他是这个县城里最傻的人,32年免费教球不收一分钱,倒贴进去的钱够在县里买两套房子;有人说他是连平的“篮球教父”,从这个球场走出去的孩子,有进CBA青年队的,有拿广东省大学生联赛MVP的,还有几十个回了当地当体育老师,连CBA球星徐杰去年来这里做公益,第一件事就是专程跑到球场找他合影,说“徐叔才是真正扎根基层的篮球人”。
从“逃学打球的坏小子”到“县城篮球守门人”
徐杰三的篮球梦,是从36年前的一块土场地开始的。 1988年的连平县城,只有县政府家属院门口有一块半平整的土篮球场,篮筐是用粗钢筋弯的,打两下就晃,地面上坑坑洼洼,摔一跤就能蹭掉半块皮,那时候20岁的徐杰三还在县化肥厂当工人,每天下了班就往球场跑,为了打球没少挨骂:上学的时候逃学打球被他爸追着打了三条街,工作了为了打县里的业余联赛请假,被扣了半个月的奖金,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市队打专业比赛,可1米75的身高到底没够上选拔线,市队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喜欢篮球不一定非要当球员,能让更多人打球也是本事”,他记了一辈子。
1992年化肥厂改制,徐杰三拿了1200块的遣散费下了岗,身边的人都琢磨着去珠三角打工赚钱,他却抱着钱跑到了市里的体育用品店,花1100块扛回来了一对新的篮球架。“那时候县里那副篮筐都歪了快半年,没人管,我想反正我也没啥事,就把球场收拾出来,给大家打球。”为了把坑坑洼洼的土场地填平,他推着手推车去城外拉了三车碎煤渣,整整铺了半个月,手上磨出来的泡破了又长,最后结了厚厚的茧,现在都没消。 我问他那时候没想过拿这钱做点小生意?他挠了挠头笑:“想过啊,我妈那时候天天骂我不务正业,说别人下岗都去开餐馆卖衣服,我倒好,买俩铁架子搁那喝西北风,可我一想到之前有小孩打球,因为篮筐歪了砸到头,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一守,就是32年,90年代有人要租他的场地开台球厅,一年给五千块租金,他拒绝了;2008年县里搞市容改造,要把这块地改成停车场,他抱着自己攒了十几年的比赛秩序册和孩子们的奖状找了领导三趟,最后愣是把场地保了下来;2016年有商人找他合作,要把球场改成收费的青少年训练营,一节课收80块,给他三成干股,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要是想赚钱,30年前就赚了,要是这里成了收费的,那些山里来的娃哪打得起球?”
他的篮球课,不收钱,还管饭
徐杰三的篮球课,有两个没人敢破的规矩:第一,来打球的孩子,必须先把作业写完,考试不及格的,停训一周补功课;第二,不管你是县里干部家的孩子,还是山里来的留守娃,一视同仁,谁也不许搞特殊。 他的手机里存着上千个孩子的联系方式,说起每个孩子的情况他都如数家珍:12岁的阿妹是去年从下面的镇上过来的,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双破了洞的解放鞋,跑起来鞋底都快掉了,徐杰三当天就给她买了双新的运动鞋,36码,花了79块;16岁的阿明小时候爱打架,小学三年级就把同学的头打破了,没人愿意跟他玩,徐杰三拉着他来打球,练了三年,去年拿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河源赛区得分王,现在在广州龙狮的青年队试训;还有2010年跟着他打球的阿凯,当年家在离县城20多公里的上坪镇,每次坐大巴过来要一个小时,兜里就装两个红薯当午饭,徐杰三知道了,每天中午都多煮一碗面,加个煎蛋,阿凯后来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回了连平当体育老师,现在每天下班都来球场当志愿者,帮着徐杰三带小队员。
“我这没什么专业的训练方法,就是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先学会做人,再学会打球。”徐杰三说,他教球从来不教什么复杂的战术,第一节课先教孩子们鞠躬,见了长辈要问好,队友进球了要鼓掌,输球了不许骂队友,要一起鞠躬谢谢裁判谢谢对手,有一次队里的孩子打比赛输了,坐在地上哭,骂队友最后一个球没投进,徐杰三当场就罚他在场边站了半小时,跟他说:“球投不进可以练,人要是不会担责任,一辈子都赢不了。” 去年阿凯结婚,专门把徐杰三请到了主桌,敬酒的时候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他鞠躬:“要是当年没有徐叔的那碗煎蛋面,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山里种地,哪能考上大学当老师。”徐杰三那天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拍他的肩膀。
我之前和很多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人聊过,大家总在说现在的孩子想打球成本太高:一双好的篮球鞋要上千,一节私教课要两三百,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可徐杰三的存在,反倒让我觉得之前的认知有点可笑:基层体育的根,从来不是什么昂贵的装备和高端的训练营,而是有人愿意蹲下来,接住那些没条件的孩子的热爱,你不需要给他们最好的条件,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干净的球场,一个愿意教他们的人,告诉他们“你也可以打球”,就够了。
被质疑“傻”了32年,他攒了一屋子的“宝贝”
徐杰三的家就在球场旁边的一个小铁皮房里,不到20平米,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剩下的空间全是他攒了32年的“宝贝”:墙上贴满了从1995年到现在,他带的孩子参加各种比赛的奖状,柜子里堆着上百封孩子寄给他的明信片,有从北大寄来的,说自己在北大校队当控球后卫;有从部队寄来的,说自己当兵的时候拿了旅里的篮球比赛冠军;还有已经在外地安家的孩子,每年过年都给他寄特产,柜子里的茶叶、腊肉塞得都放不下。 他老婆李阿姨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她没少跟徐杰三吵架,那时候两个孩子上学要花钱,家里全靠她开裁缝店赚钱,徐杰三天天泡在球场,一分钱不赚还倒贴,她那时候气得要跟他离婚,直到2018年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彻底改了主意。
2018年县里要搞城市更新,本来的规划是把这个老球场拆了建商住小区,公示贴出来的那天,徐杰三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抱着两大摞资料就去了县政府,资料里有这么多年他带孩子参加比赛的获奖证书,有上百个家长和孩子的联名信,还有很多从连平走出去的孩子专门录的视频,跟领导说这个球场是自己整个童年的回忆,最后县里专门改了规划,不仅保留了球场,还拨了200万把球场翻新成了塑胶场地,装了灯光,旁边还建了个小的儿童篮球场。 “那天改造完开灯的晚上,半个县城的人都来打球了,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有十几岁的小孩,还有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年轻人,大家都跟老徐说谢谢,我那时候才知道,他这32年没白干,他做的是好事。”李阿姨说,现在她也不反对徐杰三守球场了,每天下午都给孩子们煮绿豆汤,有时候太晚了还留住得远的孩子在家里吃饭。 现在总有媒体来采访徐杰三,问他这么多年图啥,他每次都笑:“我啥也不图,我就图看见孩子们在球场上跑,我就开心,之前有个孩子后来当了警察,给我打电话说,当年打球输了我跟他说不能轻易放弃,他后来抓小偷的时候,追了三公里都没放弃,最后把小偷抓住了,你说我这32年,值不值?”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讨论青训体系有什么问题,讨论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可我们很少把目光放到这些县城的球场里,放到这些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的基层篮球人身上。中国篮球的塔尖是易建联、是郭艾伦,可中国篮球的地基,是千万个像徐杰三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用自己的时间和钱,给那些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铺了一条通向篮球的路,没有这些地基,再高的塔也会塌。
“我老了,但球场不会老”
现在的徐杰三,已经56岁了,膝盖因为常年打球落下了毛病,现在跑两步就疼,可他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就到球场擦地,下午等孩子们放学了就带着训练,周末还要组织县里的青少年篮球联赛,今年已经是联赛办的第18年了,有32支队伍参赛,最小的球员才8岁。 之前他带过的孩子,现在有十几个回来当志愿者,有当老师的,有做公务员的,还有在外地工作专门周末回来带训练的,徐杰三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些年轻人能接他的班,把这个球场一直守下去:“我总有干不动的一天,但这个球场不能没人管,还有那么多山里的娃等着来打球呢,我不要求这些孩子都去打职业,只要他们在打球的时候学会了不服输,学会了团结,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那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一群孩子在球场上跑着喊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徐杰三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水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七个大字:“要赢球,先做人”,风一吹,凤凰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旁边的小队员跑过来,塞给他一颗刚买的糖,他接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体育人,有拿过奥运冠军的,有创造过世界纪录的,可在我心里,徐杰三才是最了不起的那种体育人,他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也没有什么响当当的头衔,可他用32年的时间,给上千个山里的孩子,造了一个关于篮球的梦,他守的从来不是那个篮球场,是这些孩子的热爱,是这个小县城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它是你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和队友并肩作战的归属感,是你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候,还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奔跑的那个夏天,觉得自己还能再拼一把,而徐杰三,就是那个给你递篮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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