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社区的公共足球场取材,刚拐进路口就听见亮脆的哨声: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裁判服、晒得皮肤黝黑发亮的老头举着红牌冲场上喊,“7号动作太大啊,再铲人直接罚下,咱们踢球是找乐子不是找事!”旁边的球友凑过来跟我说,这就是王泰山,62岁,退休前是区体校的足球教练,这32年里,不管这块地是荒草地还是现在的塑胶球场,他是雷打不动的“场主”。
我对“民间体育人”的印象之前总停留在新闻通稿里的“无私奉献”四个字,直到跟王泰山在他球场边的铁皮岗亭坐了一下午,听他讲那些跟球有关的人和事,才突然明白:我们天天喊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正是有王泰山这样的人蹲在草根的泥土里,才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从专业队退下来,他先把球场的“门槛”拆了
王泰山年轻的时候是北京足球队的后备队员,20岁那年因为膝盖受伤不得不退役,转到区体校当教练,1991年体校在东坝这边划了块荒地当室外训练场,他主动申请过来守场地,一守就是32年。 “最开始那时候场地都是土的,跑起来一脚灰,一下雨就成泥塘,但那时候来踢球的人也多,附近工厂的工人、学校的学生,下了班下了课就往这跑。”王泰山说他那时候就定了个规矩:这个球场不设门槛,只要你不穿钉鞋、不故意伤人,不管你是干啥的、球踢得好不好,都能进来玩。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平权”是个挺虚的词,直到听见外卖员阿凯的故事才懂,王泰山拆的那道门槛,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阿凯是河南人,2021年来北京当外卖骑手,上学的时候就爱踢球,但北京的 commercial 球场踢一场人均要四五十,他舍不得花这个钱,别的单位内部场地又不让外人进,他只能晚上在出租屋楼下颠两下球过干瘾,去年夏天他送单路过这个球场,刚好赶上一队人缺替补,他站在栅栏外犹豫了十分钟,问场边的王泰山“叔,我能上去踢两脚不?我穿的是运动鞋,不会踩坏场地”。 王泰山二话没说就递给他一件替补背心:“上吧,只要别伤人随便踢,踢完了到我这拿瓶水喝,免费的。” 那天阿凯踢了40分钟,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衣服全被汗浸湿了,他说那是他来北京一年多最开心的一天,现在阿凯是这个球场的“常客”,每周三晚上他都会提前把附近的单派完,雷打不动来踢两个小时球,去年他还拉了十几个在北京送外卖的老乡,组了个“骑手队”,报名参加了北京草根足球联赛业余组,一路杀到了决赛,拿了季军,领奖那天阿凯特意买了一箱功能饮料抱到球场给王泰山,王泰山转身就分给了当天来训练的小孩:“你们有心就成,我这老头喝啥功能饮料,给孩子们补补能量比啥都强。” 更让我感动的是浩浩的故事,浩浩是附近小区的脑瘫患儿,今年10岁,走路还有点晃,去年他奶奶推着轮椅带他路过球场,他盯着场上踢球的小孩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王泰山看见了就走过去问他要不要试试,浩浩怯生生点头,他就特意找了个最轻的4号球,扶着浩浩在场上走,踢到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后来王泰山特意在场边加装了扶手,还跟常来踢球的人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浩浩来踢球的时候,不用抢,他只要碰到球就算传球成功,踢进了就算全队得分。 现在浩浩每周六都来踢球,说话都比之前利落多了,他妈妈去年给王泰山送了一面绣着“好人一生平安”的锦旗,被王泰山塞到了岗亭的柜子最里面,他说:“啥锦旗不锦旗的,体育本来就不是给身体好的人专享的,孩子能跑能笑,愿意出门,比啥奖状都有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奥运金牌、就是职业联赛、就是要花很多钱才能玩的“高端爱好”,但王泰山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属性就是快乐,它不应该有身份、收入、身体条件的门槛,我们总在吐槽“人均运动场地不足”,但很多时候缺的不是场地,是愿意给普通人开门的人,当一个外卖员、一个残障孩子都能毫无压力地踏进一块球场的时候,这块场地的价值,比很多收费高昂却常年空置的“高端运动场”要高得多。
32年踩坏17双球鞋,他的“规则”写在每一寸草皮上
王泰山的岗亭里放着一摞旧球鞋,一共17双,鞋底都磨平了,有的鞋尖还开了胶,他老伴总吐槽他“对自己抠门对场地大方”,自己穿的球鞋几十块钱穿到烂都舍不得换,球场的补线漆、清洁工具、应急药箱,他一买就是好几千,眼睛都不眨。 “这块地最早是我带着体校的学生一锄头一锄头平出来的,1998年凑了820块钱买了第一个球门,2018年政府出钱改造成了塑胶场地,我看着它从泥塘变成现在的样子,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似的。”王泰山说,他现在每天早上6点准时来开门,捡垃圾、检查场地、补画边线,晚上10点锁门,32年除了去年得肺炎住了一周院,从来没缺席过。 很多人觉得“野球场”不需要什么规则,踢得开心就行,但王泰山偏不,他管场地的32年,定了三条铁规矩:第一不许骂脏话起冲突,第二不许欺负水平差的新人,第三只要约了球不管啥情况都不能爽约,去年有个民间企业联赛在他这办半决赛,两个队为了一个越位球吵得差点动手,一方说越位了一方说没越位,吵到最后说要罢赛,王泰山当时没说话,转身把岗亭里的电脑抱过来,调出了场边运动相机的录像,慢放了三遍,确实是越位了,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小伙子脸瞬间红了。 王泰山也没骂他,递给他一瓶水说:“我知道你们公司拿了冠军有奖金,但咱们踢球的,输赢要输得起,要是为了点奖金连脸都不要了,那你踢这个球还有啥意思?真不服气回去练三个月,下次咱们再赛。”最后那两个队踢完球还一块吃了烤串,现在成了常年约球的朋友。 还有去年7月北京下大暴雨,前一天有个小学的足球赛约了他的场地,王泰山凌晨5点就扛着扫把拖把到了球场,扫了两个小时的积水,裤腿全湿了,冻得直打喷嚏,就为了让孩子们8点能准时开赛,那天他发着38度的烧给孩子们吹了一上午裁判,中场休息的时候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被家长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好多人说他是“民间最美裁判”,他看见视频还不好意思了:“啥美不美的,我答应了孩子们要踢,就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我之前跟一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草根体育最难的不是没有场地,是没有“信任背书”:野球场没人管,踢脏了没人收拾,起了冲突没人拉架,踢输了赖账的也有,慢慢大家就不爱去了,但王泰山的球场从来没有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只要有老头在,规则就摆在那,你不会因为球踢得差被赶出去,也不会有人跟你玩阴的,这种安全感,才是草根体育能活下去的根。 王泰山总说,他这辈子当过专业运动员,当过教练,吹了几十年裁判,最懂的一句话就是“体育要先成人再成事”,竞技体育的规则是写给运动员的,但是草根体育的规则,是写给每个普通人的,你在球场上学会了尊重对手、遵守规则、输得起也赢得起,这些东西会带到你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教育意义。
他的旧账本里,藏着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气
王泰山的岗亭抽屉里有个泛黄的旧账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跟这个球场有关的事: “1995年,李建国(附近工地的包工头)给场地捐了两袋水泥,修了台阶,感谢他。” “2012年,第一支外来务工子弟球队成立,12个人,都是旁边建材市场的工人,给他们免了所有比赛的场地费。” “2022年,小石头被选进国安U12梯队,这是我教过的第7个进职业队青训的孩子,加油小子。” “2023年全年,这块场地一共办了127场比赛,参与人数3217人,最小的6岁,最大的72岁,不错,明年争取多办点青少年的比赛。” 小石头是王泰山提起来最骄傲的孩子,爸妈是河北来北京卖菜的,住在附近的出租屋,小石头7岁的时候就天天跟着爸妈在菜市场收摊,没事就拿个塑料瓶在路边踢,王泰山偶然看见了,就问他要不要来球场学踢球,小石头说爸妈没钱报培训班,王泰山直接说“到我这学,一分钱不要,只要你肯练”。 这四年王泰山不仅免费教他踢球,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装备,寒暑假带他去参加比赛,去年小石头被国安的青训教练看中,选进了U12梯队,走那天小石头爸妈要给王泰山塞钱,被他直接推回去了:“我要是为了钱就不会守这32年,你们让他好好踢,将来要是能进国家队,就算给我长脸了。”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王泰山自己掏钱买了个投影仪,每天晚上比赛的时候就架在场边的墙上,拉了个插排,摆了几十个小马扎,免费给大家放球,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人在这看,有穿着队服的球迷,有送单路过的外卖员,有跳完广场舞的阿姨,还有抱着小孩的奶爸,大家一边喝冰啤酒一边喊,氛围比酒吧还好,有个阿姨当时问王泰山:“老王,咱们中国男足啥时候能再进世界杯啊?”王泰山指着场边正在练球的一群小孩说:“快了,你看这帮小子,再过十来年,说不定就能站到世界杯的场上去。”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被要求写“高大上”的内容:写亿元投资的体育产业园,写拿了金牌的奥运冠军,写市值几百亿的体育品牌,我之前也觉得这些才是中国体育的“门面”,但认识王泰山之后我才明白,那些站在塔尖的人固然耀眼,但支撑中国体育走得更远的,永远是塔基的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是下班之后赶去踢野球的上班族,是周末在球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是像王泰山这样守着一块小场地、无怨无悔做了几十年的“草根守门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全民运动参与率,这些数字从来不是凭空统计出来的,是靠一个个王泰山这样的人,把一个个普通人拉进球场,让他们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慢慢攒出来的,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刻固然动人,但王泰山蹲下来给残障孩子系鞋带的时刻,外卖员踢完球坐在场边大口喝水的时刻,小孩踢进人生第一个球全场欢呼的时刻,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瞬间,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扎实的底气。 临走的时候我问王泰山,打算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靠在球场的铁丝网上,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笑:“守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呗,我叫王泰山,这辈子守着这个小球场,就像守着我的小泰山,挺好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足球场的中线上,就像他这32年的人生,稳稳当当站在草根体育的中间,给所有爱运动的普通人,守着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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