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号下午，我在大学宿舍的电脑前盯着直播画面，鼻尖全是室友泡的老坛酸菜面的味道，旁边围棋社的哥们阿泽攥着他爷爷传给他的那枚旧云子，指节都捏得发白，屏幕里李世石对着AlphaGo投子认负的那一刻，整个弹幕区刷满了“人类输了”的字样，阿泽沉默了半分钟，突然红着眼骂了一句“放屁”。
那天是那场被无数人称为“千年之战”的人机对决的终局，传承了四千多年、被视为人类智慧最后皇冠的围棋，第一次在最顶尖的对局里，以1:4的大比分输给了人工智能，那天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围棋入门书，第一页还有我启蒙老师王老头给我写的评语“灵气有余，耐性不足，好好下，以后能赢省冠”，字是用毛笔写的,还沾了点他搪瓷缸子里的菊花茶印子。
我记忆里那场“天塌下来”的对局
我小时候学了6年围棋，王老头是我的启蒙老师，年轻时候拿过省赛亚军，退休之后在家开了个小棋室，收我们一帮半大的小孩学棋，他那棋室夏天挂个旧吊扇，吱呀吱呀转，桌子上永远摆着一罐橘子糖，谁下出了出乎他意料的妙手，就能拿一颗，他总跟我们说：“围棋是活的，是几千年来多少人把自己的心思、脾气、人生都填进去的东西，机器再能算，也算不出来人心里那点弯弯曲曲的灵性。”
那时候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2016年那场比赛直播，第一局李世石输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是他状态不好，毕竟AlphaGo之前赢的只是欧洲冠军，和李世石这种“神之一手”的大满贯选手差着段位，第二局输的时候，棋室的微信群已经炸了，一帮师兄弟都在刷“不可能”，王老头没说话，只是在群里发了个自己泡茶的小视频，茶杯的水晃得厉害，第三局输的那天，我给王老头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盯着直播看了一下午，手都凉了，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真就发生了。”
我至今记得李世石赢下第四局的那个下午，他下出那步挖的“神之一手”的时候，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卡了整整十秒，阿泽在宿舍嗷一声跳起来，把放在桌上的泡面都给撞翻了，汤洒了一裤子都没顾上擦，那是整个系列赛人类赢下的唯一一局，后来有记者问李世石当时怎么想的，他说“我当时就是觉得，总得赢一局，给人类留点面子”。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言论都是“围棋已死”“人类的智慧一文不值”，我刷到一个帖子，说“以后小孩还学什么围棋，直接让AI教不就完了，人再努力也赢不了机器”，我当时看着就来气，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哪怕是最顶尖的人类棋手,算力也拼不过AI的一根手指头。
千年的棋道，从来不是为了赢而存在的
去年我回老家，顺路去王老头的棋室坐了坐，棋室还是老样子，旧吊扇，橘子糖，搪瓷缸里的菊花茶，只是墙上多了几张AI的定式图，一帮小孩对着平板摆棋，时不时抬头问王老头“老师我这步按AI的下法对不对”。
我碰到了以前跟我一起学棋的小师弟，现在上高二，已经是业余6段，去年拿了省赛的青少年组冠军，他跟我说现在学棋和我们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打谱都是背《当湖十局》《玄玄棋经》，现在上来先装个AI软件，每下完一局都要让AI给复盘，胜率低于50%的招都要挨骂。“一开始我也觉得以前背的老棋谱没用，AI算出来的招比范西屏、施襄夏下的优越多了，直到上次打市赛遇到的那盘棋。”
他说那次市赛半决赛，他中盘下崩了，AI实时算出来他的胜率只有2.7%，对面的对手已经开始放松地转笔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十分钟，突然想起以前王老头逼着他们背的《当湖十局》里，范西屏在差不多的局面下用过一招“倒脱靴”，他想都没想就拍了上去，对面直接懵了，算了五分钟都没算出来应对的招，最后他反而半目险胜。“下来之后王老师拍了我肩膀一下，给我塞了颗橘子糖，跟我说‘你看，这就是人藏在棋里的魂，AI算得准，但是它不知道几百年前有个叫范西屏的人，也在同样的绝境里，想出过和你一样的招’。”
那天我和王老头坐在棋室门口晒太阳，他说这几年好多人问他，AI都这么厉害了，还教小孩下棋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们老祖宗发明围棋，不是为了比谁算得快的，以前唐朝的诗人下棋，下到一半月亮出来了，就把棋子一扔去喝酒，他们也不比胜负，就图个开心；以前聂卫平打中日擂台赛，带着氧气瓶上去下，赢了之后全国人都上街游行，那赢的也不是一盘棋，是一口气啊。”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说法，我们总觉得什么事情都要拼个胜负，拼个效率，但是围棋传承了几千年，从来都不是一个只看胜负的游戏，你下出一步妙手的开心，你和老朋友坐在棋盘前一下午，哪怕棋下得臭，但是聊了半辈子的往事，那种快乐是AI永远体会不到的，你背古代棋谱的时候，感受到几百上千年前的棋手和你有一样的纠结、一样的灵光一现，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也是AI永远不会有的。
所谓千年之战，从来不是人和AI的对决，是人和自己的战争
2017年柯洁对战AlphaGo的时候，我去了现场观赛，第三局输了之后柯洁蹲在后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其实早就知道我赢不了，但是我就是想拼一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那时候好多人说他输不起，说他丢了人类的脸，我反而觉得他特别了不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本来就是人类最浪漫的勇气。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柯洁没有被AI打垮，反而靠着和AI训练，棋力涨了一大截，之后拿了好几个世界冠军，还在B站当起了UP主，对着镜头吐槽“AI就是个变态，但是我现在也能摸清楚它的路数了”,活得特别洒脱。
我有个业余5段的朋友，以前下棋胜负心特别重，输了就摔棋子，跟人下彩棋赢过别人半年的工资，AI刚出来的时候他天天泡在网上和AI下棋，最多的时候连输了37局，输到最后他把棋盘都给掀了，说“这棋下着还有什么意思”，消沉了大半年之后，他反而想开了，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开了个少儿围棋兴趣班，教小孩下棋的时候第一节课从来不教规则，先教棋道：“下棋之前要给对手鞠躬，赢了不能嘲讽，输了不能耍赖，对手遇到急事的时候，要主动暂停比赛，这些东西比你赢多少盘棋都重要。”
上次他带的小孩打青少年比赛，有个小男孩下到中盘的时候形势大好，赢面超过80%，但是突然看到对手的奶奶在赛场外面心脏病犯了，对手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他当场就主动投子认负了，下来之后跟我朋友说：“我要是接着下，他心思都不在棋上，我赢了也不光彩，等下次他奶奶没事了我再和他下，赢了才算真本事。”
你看，这就是人类和AI最大的区别，AI的世界里只有胜率和最优解，但是人类的世界里有感情，有共情，有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所谓的千年之战，哪里是人和AI的对决啊？是我们自己和自己的胜负心对决，和自己的傲慢对决，和自己“必须要赢”的执念对决，AI赢了棋，但是它永远体会不到那种“我输了棋，但是我赢了自己”的释然，也体会不到那种“我宁愿输，也要守住底线”的骄傲。
盘上的棋子总有定数，盘外的人生永远鲜活
去年王老头过70大寿，我们一帮以前的学生回去给他祝寿，他在院子里摆了个超大的棋盘，说要下一盘特别的棋：一半的招法用AI的最优解，一半的招法用古代棋谱里的招，我们一帮人轮流落子，你一步我一步，下到最后居然是个平局，王老头拿着棋子笑着说：“你看，哪里有什么胜负啊？AI的招是拓宽我们的边界，老祖宗的招是守住我们的根，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棋。”
那天阳光特别好，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反光，我突然就想起了2016年宿舍里的那场直播，想起阿泽红着眼骂“放屁”的样子，想起王老头给我塞的橘子糖，想起小师弟下出“倒脱靴”之后的笑脸，我们怕了AI那么久，觉得它赢了人类，就毁了围棋这个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但是现在回头看，围棋不仅没死，反而活得更好了：更多的人因为人机大战知道了围棋，更多的小孩学棋的时候既能跟着AI涨棋力，也能跟着老师学棋道，以前很多解不开的古代棋局,现在靠着AI都找到了新的下法。
其实不止是围棋，我们现在面对整个AI时代的焦虑，本质上和当年我们面对AlphaGo的焦虑是一样的：我们怕AI抢了我们的工作，怕AI比我们厉害，怕我们活了一辈子，最后还不如一段代码，但是这场跨越千年的围棋之战早就给了我们答案：人类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和机器比算力、比效率、比谁更能赢，我们会哭会笑，会为了一点执念拼尽全力，会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胜利，会在几千年前的棋谱里找到共鸣，会和朋友坐在棋盘前消磨一下午的时光，这些才是我们作为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是AI永远学不会的。
所谓千年之战，从来没有输家，AI替我们摸到了围棋的天花板，而我们守住了围棋里最有人情味的那部分，以后的千年里，我们还会和AI一起，把这盘棋接着下下去，盘上的棋子总有定数，但是盘外的人生，永远鲜活,永远有一万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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