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李多贤这个名字，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短道速滑女子1000米预赛现场，镜头扫过韩国队替补席时，这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脸颊有个浅梨涡的姑娘，正举着手机拍看台上的观众，解说员随口提了一句：“李多贤是韩国队里少有的非首尔派系出身的选手，能打进冬奥名单特别不容易。”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99年姑娘，之后会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又在冰面上活成了无数人心中“不被定义”的样本。
冰场上的“边缘人”：我只是想好好滑冰
李多贤的滑冰之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走得多，她出生在韩国全罗北道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货车司机，妈妈开了一家小小的化妆品店，家里没有任何体育圈的人脉资源，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接触短道速滑时，她就爱上了在冰面上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妈妈拗不过她,咬着牙给她报了当地的业余滑冰班。
我之前刷到过李多贤2021年刚进国家队时拍的vlog，她特意回了小时候训练的旧冰场，镜头里的冰场连完整的围挡都没有，供暖系统坏了好几年，冬天冰面温度常年在零下12度以下，她对着镜头说，那时候妈妈每次来接她下训，怀里都揣着两个暖宝宝和一盒热乎的炒年糕，她滑完出来，睫毛上结的霜能刮下来一层，袜子冻得硬邦邦的，脚麻到连鞋都脱不下来。“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滑进国家队，拿了奖金给我妈换个有地暖的大房子，再给她请个店员，不用每天守店到深夜。” 可是韩国短道速滑圈根深蒂固的派系文化，从一开始就堵死了她的路，韩国短道速滑队历来被首尔的几支豪门俱乐部垄断，地方队出身的运动员根本拿不到公平的竞争机会，2019年的国家队选拔赛，李多贤滑出了女子1000米第二名的成绩，比排在第三名的首尔派系选手快了整整0.7秒，可最后公布的国家队名单里，还是没有她的名字，教练组给出的理由是“地方选手大赛经验不足，发挥稳定性不够”，更让她委屈的是，好不容易2021年靠积分打进国家队之后，她还要面对队内无处不在的霸凌：首尔出身的前辈不让她用队里的专业磨刀师，她只能抱着冰刀在走廊的台阶上自己磨，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沾到冰刀套上，前辈路过还要嘲笑一句“地方来的就是没规矩，连磨刀都不会”；队内分训练冰时，她永远只能分到最边角、坑洼最多的区域，稍微滑到中间区域,就会被前辈故意用冰刀怼过来。
我那时候看到这段采访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可在资本和派系的裹挟下，很多像李多贤这样有天赋的运动员，连站到同一起跑线的资格都没有，大家只看到韩国短道速滑队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看不到这些底层运动员拿着最微薄的补贴，每天练12个小时，最后还要为别人的“关系户”让路，李多贤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她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再忍忍，滑到冬奥会就好了”，可她没想到,冬奥会反而成了她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被网暴的6个月：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李多贤因为是替补队员，上场的机会不多，空余时间就拍点冬奥村的日常发到社交平台，她拍了冬奥村的自助餐厅，对着镜头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说“这个太好吃了，我每天都要吃两串”，还拍了自己点的麻辣烫，说“中国的食物比我想象中好吃一百倍，志愿者也特别友好，我丢了一次参赛证，志愿者冒着雪帮我找了半个多小时”。
就这么几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vlog，捅了韩国极端网民的马蜂窝，他们说李多贤是“叛国贼”，“为了讨好中国连脸都不要了”，有人扒出她妈妈化妆品店的地址，往店里寄恐吓信和带血的美工刀，还有人天天蹲在店门口骂，最后她妈妈只能把开了十几年的店关了，躲到亲戚家去住，我当时特意去翻了韩国最大的论坛naver的相关帖子，最赞的一条评论是“这种人就应该被永久开除国家队，取消她的运动员资格”，有将近20万的点赞，最夸张的时候，李多贤连门都不敢出，一拉窗帘就能看到楼下蹲守的记者，问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归化中国了”。
那段时间她的社交账号停更了整整6个月，再出现的时候是在一档体育访谈节目里，她剪了短发，整个人瘦了一圈，主持人问她后不后悔当时发那些内容，她沉默了几秒，红着眼睛说：“我不后悔，我只是说了我真实的感受而已，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实话也会被骂。”也是在那档节目里，她宣布自己已经和韩国冰联解约，不会再代表韩国参加任何比赛。 我当时看着这段访谈特别难受，我们总说运动员要为国家争光，可很多人都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某个国家的代表队成员，她没有发表任何不当言论，只是分享了自己吃到好吃的食物、受到善意对待的心情，就要被钉在“叛国”的十字架上，这种裹挟着极端民族主义的网暴，本质上就是在吃人，我甚至看到有国内的网友说“她就是为了来中国捞钱才故意说这些话”，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你无法想象一个从小练了十几年滑冰的运动员，要放弃自己原来的国籍、放弃自己熟悉的环境，从零开始，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只是想找一个能好好滑冰的地方而已。
逆风重生：冰面不会辜负每一份热爱
和韩国冰联解约之后，李多贤收到了加拿大华裔短道速滑教练的邀请，2022年底她孤身一人去了多伦多训练，我后来在B站刷到过当地华人冰迷拍的她的训练日常，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永远是第一个上冰、最后一个走的人，教练说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训练苦，有时候别的队员都走了，她还要自己加练20圈弯道。 去年加拿大短道速滑公开赛上，李多贤拿了女子500米和10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有华人观众给她递了一面五星红旗，她笑着接过来举了一下，又赶紧从助理手里拿过加拿大的枫叶旗一起举着，后来她在采访里解释说：“当时观众太热情了，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还没有确定未来要代表哪个国家参赛，我现在只想好好滑冰。”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关于李多贤要归化中国的传闻就越来越多，上个月还有体育博主拍到她在青岛的短道速滑训练基地和国家队队员一起合练，照片里她和范可新一起站在冰场边喝水，笑得特别开心，眼里的怯意早就没了，整个人都亮得发光。 我上个月去上海看短道速滑世界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在复旦留学的韩国姑娘，她举着李多贤的手幅，说自己是李多贤的粉丝已经5年了。“我在韩国都不敢告诉同学我喜欢她，怕被他们骂不爱国，”她跟我说，“我之前看到她在加拿大训练的视频，她会说中文了，还会和队友一起吃火锅，过得比在韩国的时候开心多了，我真的特别为她高兴，如果她以后真的代表中国比赛，我肯定买中国队的队服来给她加油。” 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特别感慨，其实很多时候大家被“国籍”两个字绑得太紧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而是热爱啊，就像之前归化的林孝埈，他在韩国被前辈霸凌，差点断送了职业生涯，来到中国之后，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滑冰，拿了世锦赛的冠军，现在大家都特别喜欢他，如果李多贤真的能归化中国，我一点都不意外，也绝对举双手欢迎，倒不是说要她一定给我们拿多少块奖牌，而是觉得这么好的姑娘，这么热爱滑冰的运动员，就应该待在一个充满善意的环境里,她值得所有的公平和偏爱。
写在最后：热爱可抵万难
其实李多贤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归化运动员”的八卦，而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姑娘，靠着自己的热爱，一步一步打破偏见的故事，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从地方的旧冰场滑到冬奥会的赛场，又从全网网暴的低谷里走出来，现在站在冰面上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我前几天刷到她最近的ins动态，她发了一张自己在冰场上滑行的照片，配文是“现在的风都是自由的”，评论区里没有了辱骂，全是各个国家的冰迷给她的加油，有中文的，有韩文的，还有英文的，大家都在说“多贤加油，我们等你站在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 我一直觉得，冰面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磨破的多少双手套，摔过的多少次跤，最后都会变成你滑向终点的动力，李多贤今年才24岁，她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管最后她选择代表哪个国家参赛，我都会记得这个敢说真话、敢和不公对抗的姑娘，记得她在冰面上笑起来露出梨涡的样子。 希望我们都能像李多贤一样，就算走在充满偏见的逆风路上，也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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