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福建仙游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我在老城区的灯光篮球场第一次见到陈世雄,60岁的他刚办了退休手续,皮肤黑得像晒透的老茶饼,脖子上永远挂着个磨掉漆的铜哨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旧伤疤,那是他年轻时打球摔的,边上围着二十多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球衣的半大孩子,正抢着喝他拎来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的绿豆汤,桶身上印着“1998年莆田市篮球赛纪念”的字样,已经掉了大半的漆。 那天晚上仙游下了点小雨,球场边缘还有点积水,陈世雄踩在水洼里吹哨子喊战术,声音亮得盖过了球场边广场舞的音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整个仙游县城的人都叫他“雄叔”——他守了32年的这块水泥地,是几代仙游小孩的体育启蒙地,也是整个县城最有烟火气的精神角落。
从“逃学打球”的野小子到县城孩子的“篮球教父”
陈世雄和篮球的缘分,是从偷家里的地瓜干换旧篮球开始的。 1978年,14岁的陈世雄读初二,整个仙游县城只有一块土篮球场,就在老体委的院子里,一下雨就变成泥塘,太阳晒三天才能用,那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逃学去球场蹲点,等大人打完球了凑上去摸两下球,为了凑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篮球,他偷了家里攒着换粮票的20斤地瓜干,卖给了县里的供销社,换了12块钱,托人从泉州带回来一个掉了皮的旧橡胶篮球。 那天他抱着球回家,被他爸拿着竹条追了半条街,腿上抽出来的印子半个月才消。“我爸说我不务正业,打球不能当饭吃,”陈世雄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跟我聊天的时候,还忍不住笑,“我那时候就跟他犟,说以后我不仅要自己打球,还要带全县的小孩打球。” 这个承诺他记了半辈子,1991年县体委招临时篮球助教,一个月工资只有78块,是他当时在供销社当搬运工工资的三分之一,他想都没想就辞了工作去报到,那时候他刚结婚一年,老婆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跟他闹,说你干这个活连奶粉钱都赚不到,不如回去搬货,陈世雄跟老婆保证,给他三年时间,他一定干出个样子来。 那三年他真的是拼了命,整个体委就他一个篮球教练,从小学组到高中组的队都归他带,早上5点就到球场等孩子来训练,晚上练到9点多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回家才走,1997年他带县初中队去莆田打全市比赛,孩子们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他掏了自己攒了三个月的2000块钱,给20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套球衣一双球鞋,连去莆田的路费都是他垫的,最后球队拿了全市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齐刷刷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12个奖牌压得他脖子都酸了,他站在领奖台上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就觉得,啥都值了。”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走出去,去大城市当教练,赚更多钱,他摆摆手说,99年的时候确实有个泉州的私立学校开价月薪5000挖他,他收拾好行李都准备走了,结果头天晚上十几个孩子的家长堵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鸡蛋、腊肉,说雄哥你走了我们孩子去哪打球啊,他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穿著旧球衣的小孩,当场就把火车票撕了,“我走了,仙游的孩子就没人管了,我不能走。”
那些没送进职业队的孩子,才是基层体育最该交的答卷
干了32年教练,陈世雄带过的孩子少说有2000个,但是进省队的只有2个,进职业联赛的一个都没有,之前有来采访的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带了一辈子队没出个球星,他反而反问对方:“什么叫成功?难道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成功吗?” 他给我举了两个孩子的例子,第一个孩子叫林小宇,2008年的时候跟着他练球,那时候林小宇才11岁,爸爸是残疾人,妈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家里穷得连5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林小宇是个叛逆小孩,天天在学校打架,考试次次考倒数,老师见了他就头疼,陈世雄知道了他家的情况,不仅免了他的训练费,还每天早上多带一份豆浆包子给他当早餐,练球的时候也总特意多鼓励他。 练了三年球,林小宇的成绩居然慢慢上来了,以前上课坐十分钟就犯困,现在注意力能集中一整节课,中考的时候考上了莆田一中,后来又考了福建师范大学的体育系,毕业之后主动回了仙游的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也带着校篮球队,今年刚拿了全县小学组篮球比赛的冠军,上次林小宇带学生来陈世雄的球场打友谊赛,一见到他就递烟,说“雄哥,我现在带的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多了”,陈世雄看着他穿著运动服站在球场上吹哨子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说这算不算成功?我把他从一个叛逆小孩教成了能给别人照亮路的老师,我觉得比拿个全国冠军都骄傲。” 还有个女孩叫陈佳佳,2014年的时候跟着陈世雄练球,天赋特别好,14岁的时候就被省体校看中了,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结果她妈妈查出来得了尿毒症,要长期透析,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陈佳佳当场就把通知书撕了,说不去省队了,要留在家里照顾妈妈,陈世雄那时候急得不行,到处找朋友凑钱,想给佳佳妈妈凑医药费,让她去省队报到,结果佳佳反过来安慰他:“雄叔,我就算不打职业,打球也够我用一辈子了。” 现在陈佳佳在仙游开了一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专门收留守儿童和困难家庭的孩子,培训费全免,现在已经有120多个孩子跟着她练球,去年她的机构组织了留守儿童篮球赛,还请了陈世雄去当颁奖嘉宾,看着场上跑的那些晒得黑乎乎的小孩,陈世雄说,他那时候突然就明白自己干了一辈子的意义是什么。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送多少孩子进职业队”“拿多少个冠军”当KPI的教练,也见过太多靠体育培训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但是陈世雄的话给了我特别大的触动:我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那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顶尖运动员,而是要让剩下的99%的普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遇到挫折的时候不钻牛角尖,能懂什么叫团队合作,什么叫永不言弃,这些东西,比一块金牌的意义大得多。
被忽略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
这两年总有人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体育,但是大家的目光永远都盯着奥运领奖台的冠军,盯着职业联赛里身价千万的球星,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县城、在乡镇、在农村,还有千千万万个陈世雄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甚至很多人是义务在带孩子,他们没有编制,没有荣誉,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2018年的时候,老灯光球场的水泥地裂了好几个大口子,篮网也烂得只剩几根线,体育局的经费紧张,迟迟排不上维修的日程,陈世雄急得睡不着觉,找了几个以前带过的老学员,自己凑了两万多块钱买水泥、买涂料,带着几个老头在球场干了半个月,把整个场地重新铺了一遍,还换了新的篮网和篮球架,那段时间他腰间盘突出犯了,天天贴着膏药蹲在地上补裂缝,晚上回家腰都直不起来,他老婆骂他不要命了,他说“这球场是我年轻时的梦,也是现在孩子的梦,不能就这么烂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家上网课,陈世雄怕孩子们待在家里憋坏了,自己在家拍短视频,搞免费的线上篮球课,教孩子们在家就能做的基础训练,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直播,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个人在线看,还有家长给他发私信,说孩子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现在每天都跟着你练半小时球,性格都开朗了不少。 我翻看过陈世雄的笔记本,整整12本,翻得边都毛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他带过的孩子的情况:“林浩,膝盖有旧伤,不能久蹲,训练的时候要注意”“张萌萌,家里条件不好,培训费全免,多给她带点运动饮料”“李子轩,性格内向,要多鼓励,多给他上场的机会”……他说他记性不好,怕忘了哪个孩子的情况,所以都记下来,这么多年攒了满满一柜子。 这些事,从来没有媒体报道过,也没有给他发过什么奖状,但是整个仙游县城的人都记得他的好,现在球场边的休息椅,是以前的学员家长凑钱捐的,场边的路灯,是当地的企业出钱装的,甚至连他拎的那个保温桶,都是去年的小学联赛的家长们凑钱给他买的,大家都知道,没有陈世雄,就没有仙游现在这么好的篮球氛围,现在周末的时候,县城的三个球场永远都是满的,以前爱泡网吧的小孩都来打球了,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也愿意给孩子们让地方,整个县城的人都因为这块球场连在了一起。
退休不是终点,我还要守到走不动的那天
今年6月份陈世雄办了退休手续,儿子在厦门工作,早就给他收拾好了房子,让他去厦门带孙子,享清福,他去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说“我住不惯厦门的高楼,听不到球场的哨子声我睡不着觉”。 回来之后他就牵头搞了个“老年篮球志愿服务队”,找了7个退休的老体育人,都是以前在体委工作的老同事,免费给县城的中小学生教篮球,还搞了个“仙游少年周末联赛”,不收报名费,前几名还送篮球、送球衣,比赛的经费都是他们几个老头凑的,还有以前的学员主动捐钱,上个月联赛开幕式,来了一千多个人,周边乡镇的孩子都坐大巴过来参赛,陈世雄站在球场中间讲话,哨子一吹,全场瞬间就安静了,他说“我小时候打球,想找个比赛打要走30里地,现在你们不用走了,我把比赛送到你们家门口”,话音刚落,全场的家长和孩子都鼓起掌来,有个以前的老学员,现在在广州开公司,当场就捐了十万块,说要给球场装电子记分牌,还要给所有参赛的孩子买运动保险。 我离开仙游的那天,陈世雄送我到车站,手里还攥着个瘪了的旧篮球,是1997年拿全市亚军的时候组委会发的,他留到现在,皮都磨掉了,但是拍一下还能弹起来,他跟我说:“你看这个球,虽然旧了破了,但是只要还有气,就能拍得起来,咱们基层体育也是一样,看着没那么光鲜,但是有劲儿,能撑得住。” 我坐在回程的车上,刷到了仙游当地自媒体发的联赛视频,视频里陈世雄站在球场边吹哨子,脸上笑出了皱纹,身后的孩子们光着脚在球场上跑,阳光洒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它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也不在天价的转会费合同里,它就在陈世雄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县城灯光球场的晚风里,在一群光着脚打球的孩子的笑声里。 陈世雄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拿过什么国家级的奖项,但是他守了32年的这块篮球场,就是中国体育最滚烫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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