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国际篮联（FIBA）更新的2024年首期世界男篮排名的时候，我正蹲在家附近野球场的台阶上啃矿泉水配面包，刚打了一小时野球，汗顺着后颈往T恤里灌，看到“中国男篮位列第28位，亚洲排名第四，落后澳大利亚、新西兰、伊朗”的字儿，手里的面包突然就不香了。
作为一个看了20年球的老球迷,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结束后，中国男篮的世界排名冲到过第9位，那时候我们逢人就说“咱中国篮球也是世界二流顶尖水平”，现在16年过去，排名掉了快20位，连亚洲前三都挤不进去，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难受归难受，冷静下来想想，这个排名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它更像一张迟到的成绩单，把我们过去十几年踩过的坑、偷过的懒，明明白白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从球场边的少年到看球的中年人：我亲眼见过中国篮球的高光与低谷
我对中国篮球的记忆,是从2002年姚明当选NBA状元开始的，那时候我读小学，我爸是个老篮球迷，每天晚上都会守着央视体育频道看火箭的比赛，我跟着他看，慢慢就成了姚明的粉丝，也成了中国男篮的粉丝。
最难忘的当然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时候我读高二，我们班主任也是个资深篮球迷，中国男篮打西班牙那天，他顶着被年级主任通报批评的风险，偷偷把班里的多媒体打开，全班50多个人挤在讲台前面，连过道都站满了，姚明刚开场连拿6分的时候，全班喊得整栋楼都在抖，常规时间最后时刻王治郅投进那个追平三分的时候，我旁边的男生激动得把笔都掰断了，可惜最后加时赛我们还是输了，哨声响起的那一刻，班里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转的声音，我同桌那个平时连打针都不皱眉头的男生，趴在桌子上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中国篮球腾飞的开始，谁能想到，那居然是之后十几年的巅峰。
之后的那些年,我看着姚明、王治郅先后退役，易建联一个人扛着国家队走了好多年，也看着中国男篮的名次一点点往下掉，最扎心的是2019年篮球世界杯，那时候比赛在武汉办，我抢了半个月才抢到中国对波兰的小组赛门票，坐我旁边的是个带儿子来看球的大哥，穿的是13号姚明的复古球衣，小孩才7岁，脸上贴了国旗贴纸，手里举着个手绘的“中国队加油”的牌子，整场比赛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7秒钟我们还领先1分，周琦发边线球失误被对手抢断反超的那一刻，大哥手里的塑料加油棒“啪”的一声就捏碎了，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我当时手里攥的国旗都被我捏皱了，满脑子都是“怎么会这样”，散场的时候我走在后面，听见大哥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没事啊儿子，下次咱们赢回来”，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次错过了家门口拿奥运入场券的机会，要等的不是下一场比赛，是整整下一个四年。
去年世界杯我是在家看的,看着中国男篮连输菲律宾、安哥拉，最终连奥运资格赛的名额都没拿到，我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只剩下点无力的释然——就像你看着一个平时不好好学习的孩子考砸了，你骂都不知道从哪骂起，因为你知道他考成这样，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次世界排名掉到28位，不过是那场失利之后的必然结果而已。
排名掉的不是数字，是从顶层到基层的窟窿
很多人一看到排名下降,第一反应就是骂球员“软”“菜”“拿那么高工资连球都打不好”，我也骂过，上次看CBA的一场常规赛，一个首发后卫整场罚球8中1，连场边的观众都喊“你下去练俩月罚球再上来”，作为职业球员，拿着几百万的年薪，连最基本的罚球都练不好，这确实说不过去，但骂完球员我们也得想想，为什么现在的球员基本功一代不如一代？为什么我们14亿人，挑不出12个会打球的？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几个球员身上，是从顶层到基层，整个体系都有窟窿。
去年春节我回山东老家的小县城,特意绕到我小时候打球的那个公共球场，整个球场只有两个篮筐，一个筐的网早就掉没了，另一个筐下面一半的场地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我站那看了半小时，有三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孩，在剩下的半块场地上打球，运球都不敢往边上运，怕砸到跳舞的阿姨被骂，我过去跟他们聊天，其中一个小孩14岁，已经长到1米87，运球的手感特别柔和，中投也准，我问他“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去体校试试走专业路线？”他挠挠头说，之前体校的教练来找过他，说进体校先要交12万的培养费，以后要是想进省队还要再托关系花钱，他爸妈都是工地上的工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后来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个刚买的新篮球，他抱着球跟我说“谢谢哥，我以后还要打国家队呢”，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说咱们中国14亿人,有多少这样有天赋的小孩？要么连个像样的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要么就被“交钱才能进队”的门槛挡在门外，再好的苗子也被埋没了，之前我们的青训体系完全是体校“一条龙”，选材首先看身高，15岁长不到1米9的直接就被刷下去，根本不看球商、手感这些更重要的东西，欧洲很多顶级后卫也就1米9出头，控球稳得一批，我们之前哪会给这种小个子机会？而且体校的培养模式也很僵化，好多小孩从小就被拉去练体能、练内线单打，基本功练得一塌糊涂，到了国际赛场上连个边线球都发不明白，连个罚球都罚不进，这不就是从小欠的债吗？
除了基层的问题,顶层的联赛也走了好多年的弯路，之前CBA的政策朝令夕改，今年外援四节四人次，明年又改回四节六人次，球队刚适应了培养年轻球员的节奏，政策一变，上场时间又被外援占了，之前还有球队给球员开阴阳合同，工资帽形同虚设，有些球员拿了大合同之后就开始混日子，训练也不好好练，稍微有点名气就去接综艺、拍广告，一年下来训练的时间还没录节目的时间多，你说这样的球员到了国际赛场上能打好吗？我不是反对球员接商业活动，姚明当年也接了很多广告，但人家从来没耽误过训练，每次休赛期都自费去美国加练，现在的球员有几个能做到这个程度？
骂完之后，我们还得给中国篮球留点喘气的空间
我知道很多球迷现在对中国篮球很失望,甚至说“以后再也不看中国男篮了”，我也说过这种气话，但真到了国家队打比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开直播，毕竟是自己国家的球队，哪能说不爱就不爱了？而且我这两年跑了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积极的变化，我总觉得，中国篮球已经触底了，接下来该慢慢往上走了。
上个月我去成都出差,晚上去天府绿道散步，看到路边建了好几个免费的灯光篮球场，晚上9点多还满是小孩在打球，有个教练带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练运球，旁边站着的家长都拿着水杯在旁边等，我跟那个教练聊天，他说这是社区办的免费公益篮球课，只要是住在附近的小孩都能来学，有天赋的还能推荐去市队的青训营试训，不用交什么报名费，我当时听了真的挺高兴的，你看，基层的篮球氛围慢慢好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小孩有球打，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这不就是希望吗？
还有去年的U19男篮世界杯,我们的国青队赢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二的法国队，18岁的杨瀚森在内线翻江倒海，拿了21分14个篮板，我当时看直播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姚明，还有这两年CBA的选秀制度越来越成熟，王岚钦、邹阳这些大学生球员都在联赛里打出来了，甚至进了国家队，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体校出来的才能打职业”的死路子了，民间的篮球赛事也越来越火，路人王、村BA这些比赛，不仅氛围好，还能挖出很多被埋没的好苗子，去年就有好几个草根球员被职业队看中，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实现在的排名第28,说穿了就是我们过去十几年欠的债，现在要慢慢还而已，篮球这个东西，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球员就能撑起来的，它靠的是野球场上成千上万热爱打球的小孩，靠的是规范稳定的联赛制度，靠的是公平透明的选拔体系，靠的是我们这些球迷不管赢球输球都愿意站在后面支持。
前几天我去野球场打球,碰到一个12岁的小孩，穿着郭艾伦的国家队球衣，运球运得特别溜，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问他长大想干嘛，他仰着头跟我说“我要进国家队，把输掉的比赛都赢回来”，你看，还有这么多小孩热爱篮球，还有这么多人在为中国篮球变好努力，我们急什么呢？
排名只是个暂时的数字而已,只要我们一步一步往对的方向走，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回到世界前八，还能在奥运会上跟西班牙、美国这些强队掰手腕，我今年32岁，我觉得我肯定能等到那一天，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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