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绕到杭州拱墅区半山街道的社区球场时，老远就听见阿卜的大嗓门：“挡拆走下线啊兄弟！你往上线钻不是往人怀里撞吗！”穿洗得发白的欧文11号球衣、缺了半颗门牙的维吾尔族小伙子正叉着腰站在三分线外，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我来扬了扬手里的冰脉动,喊我先坐边上等他打完这局。
认识阿卜五年，我见过他在球场上连过三人上篮的高光时刻，也见过他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给吵架的球友劝和的样子，每次有人说他是这个球场的“灵魂”，他都会挠着头笑：“啥灵魂啊，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而已。”可就是这个普通人，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很多篮球爱好者眼里的“草根灯塔”。
17岁那年的夏天，我连球都运不利索
阿卜的篮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他17岁才第一次摸到正规的橡胶篮球。 阿卜老家在新疆喀什的一个小村子，小时候他和小伙伴玩的是爷爷用旧皮子缝的“球”，弹性差重量沉，拍不了三下就掉，直到2016年他来杭州读职高，才第一次在学校的水泥球场上看见别人打正规篮球，那时候他身高才1米68，瘦瘦小小的，站在球场边看了半个月，才敢凑上去问能不能加队。 “那时候真的菜到抠脚，”阿卜每次说到这段都要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第一次上场打3v3，我运了三次球被断了三次，最后一次想过人脚滑摔了一跤，门牙磕在水泥地上，直接掉了半颗，满嘴都是血，对面的人还笑说‘小个子就别来凑热闹了’。”那天他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哭了半小时，兜里揣着本来打算买水的5块钱，攥得都皱了也没舍得花，从那天起他就暗下决心：我非要把球练好不可。 从那之后阿卜的作息就变成了“朝五晚十”：早上5点宿管刚开门他就抱着球去操场，先绕着跑道跑5圈热身，然后左右手各练1000次运球，哪怕冬天杭州零下几度，手冻得裂了口子，血蹭在篮球上他也不歇；晚上下了晚自习他就泡在球场，路灯灭了看不见篮筐，他就凭着肌肉记忆练投篮，投到宿管阿姨喊锁门才往回跑，那时候他用的还是按键老人机，里面存着从网吧下载的欧文运球集锦，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连欧文做 crossover 的脚步幅度都记得一清二楚，半年时间他穿坏了三双50块钱的回力球鞋，鞋底磨得平到能当镜子用。 “现在还有人问我练球有没有什么捷径，我都说没有，”我特别认同阿卜这个观点，很多人刚打两天球就想着能秀操作、当球场明星，殊不知所有你看见的“天赋”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枯燥的重复，阿卜那时候每天练球的时间比上课时间还长，要是人人都能有这个劲儿,哪有打不好的球？
野球场不是斗兽场，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阿卜职高毕业之后做了三年快递员，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杭州的大街小巷，攒了十万块钱，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半山街道的社区居委会：“我想承包咱们社区这个闲置的球场，你看行不？” 那时候这个球场已经锁了大半年，地面坑坑洼洼，篮筐都歪了，社区本来正愁没人打理，一听阿卜愿意承包，每年还愿意交两万块钱的管理费，当场就签了合同，阿卜花了五万块钱翻新了地面、换了新篮筐，又买了休息的长椅和储物柜，球场开业那天他定的收费标准让所有人都意外：学生5块钱随便打，上班族10块钱，残疾人、低保户、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 身边有人劝他：“你这定价太低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啊？”阿卜却说：“我当年打球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场地都没有，现在我定这个价，就是想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不用为钱发愁。” 运营球场这四年，阿卜见过太多来这里“躲清净”的人：42岁的老周去年创业失败欠了80万，老婆跟他离婚，孩子归了前妻，那段时间他每天下班就来球场，闷头投两个小时的篮，一句话也不说，阿卜从来不多问，每次都给他冰好一瓶脉动，也不收他的钱，打了三个月球，老周有天打完球拉着阿卜去吃烤串，端着酒杯就哭了：“兄弟，要不是你这球场，我那段时间真的熬不过去，每天一闭上眼就是催债的电话，只有在这投球的时候，我脑子才是空的。”现在老周找了一份建材销售的工作，每个周末都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打球，儿子还认了阿卜当干哥。 还有12岁的浩浩，从小患有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抱着球拍，他妈妈带着他跑了好几个球场，人家都嫌他影响别人打球，不愿意让他进，到了阿卜这，阿卜每天抽半个小时陪他运球、教他传球，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把球传到阿卜手里的时候，浩浩妈妈站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十分钟。 我见过太多野球场的“怪现象”：穿几千块钱球鞋的人瞧不起穿国产鞋的，打得好的人嫌菜的人拖后腿，两个人轻轻撞一下就要撸袖子打架，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想起阿卜说的话：“野球场不是斗兽场，咱们普通人既打不了CBA也拿不了奥运金牌，来打球不就是为了出一身汗，把烦心事都忘在球场上吗？”我一直觉得，阿卜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球打得有多好，而是他把这个200多平的小球场，变成了很多人的“情绪收容站”，不管你在外面是老板还是快递员，是学生还是待业青年，到了这里，你就只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也没有人会给你脸色看,这才是篮球最本来的样子。
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不用花钱也能摸得到篮球
去年阿卜的球场运营稳定了，他又干了一件让大家意外的事：每个周末开免费的篮球公益课，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和家庭条件困难的小孩，不仅不收学费，还免费给孩子送球衣、球鞋。 阿卜说他第一次有这个想法，是去年冬天看见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冻得手都红了也不敢进来，他过去问小男孩为什么不进来玩，小男孩说自己叫小宇，爸爸是工地的工人，妈妈在餐馆洗碗，家里还有个妹妹，报不起篮球培训班，也不好意思进来蹭球打，阿卜当场就把小宇拉了进来，给了他一个新篮球：“以后周末就来，我免费教你打。” 现在小宇已经学了一年多篮球，前不久还选上了区中学生篮球联赛的主力后卫，拿了季军那天，他第一个抱着奖状跑到球场找阿卜，把奖状塞到阿卜怀里说：“阿卜哥，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去年夏天杭州持续40度高温，阿卜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给球场装了两个大功率工业风扇，还搭了30平的遮阳棚，免费给来打球的人提供凉白开和藿香正气水，有人说他傻：“你这投进去的钱，要卖多少瓶水、收多少门票才能赚回来啊？”阿卜却说：“我当年练球的时候，大夏天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渴了只能喝自来水，现在我有能力了，能让后来的小孩舒服点，这不比赚钱开心？”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把篮球包装成“精英运动”，一节私教课动辄两三百，一套装备下来就要上千块，好像普通人家的小孩根本碰不起篮球一样，可阿卜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穿几千块的球鞋，不需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只要你喜欢，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有享受篮球快乐的权利，阿卜做的这件事，比很多打着“推广篮球”旗号赚快钱的人,有意义一万倍。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从来没放弃过篮球
今年阿卜27岁，身高还是1米72，在平均身高1米8以上的野球场，他依然是个小个子，但是现在只要他一上场，全场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他的突破速度快到你根本反应不过来，三分球命中率能稳定在40%以上，传球意识更是一绝，跟他一队哪怕你不会打，只要你跑到位，他的球肯定能传到你手里。 去年他带队参加杭州市草根篮球联赛，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还落后3分，阿卜连得5分，差点翻盘，下场的时候整个场馆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牌子喊“阿卜yyds”，他却只是挠着头笑，说“运气好而已”。 现在阿卜的愿望很简单：他想多开几个这样的社区球场，让杭州每个片区的篮球爱好者，走路10分钟就能找到打球的地方；他还想办一个完全免费的草根联赛，不用报名费，赢了就给点大米、食用油、球鞋当奖品，让那些从来没打过正式比赛的普通人，也能上场感受一下打比赛的快乐。 那天我和阿卜打完球坐在球场边喝汽水，晚风一吹，旁边有小孩追着球跑，有老大爷牵着狗在边上散步，球场上的年轻人喊着笑着，阿卜突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像这些星星，没有月亮那么亮，但是凑在一起，也能把路照亮。” 我那时候突然想，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瞬间吗？是，但是也不全是，它更是阿卜这样的普通人，十年如一日的热爱，是他摔掉半颗门牙也不肯放弃的坚持，是他把自己的光分给身边人的善良，是我们每一个人站在球场上，哪怕输了球也愿意再跑一次的韧劲。 阿卜的故事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却比很多职业球员的故事更打动我，因为他让我们看到：就算你是个身高只有1米7的小个子，就算你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只要你真的热爱一件事，你也能活成自己的英雄,也能照亮身边很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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