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小区篮球场边蹲点拍社区活动素材的时候,第一眼没认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护腕的人是王映然,她扎着半长不短的马尾,T恤领口沾了点小孩蹭上去的巧克力印,脚边摆着个贴满卡通贴纸的收纳筐,里面装着半筐气不太足的儿童篮球、一摞打印好的跳绳计数表,还有个用马克笔手写的签到板,上面歪歪扭扭签了二十多个小朋友的名字,最底下还写了行小字:“累了就歇,不许哭鼻子”。
要不是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跟她深聊过,我绝对想不到这个蹲在地上跟小孩笑成一团的姑娘,曾经把自己的专业钉鞋扔进垃圾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跟体育相关的任何事。
跑吐过三次的体育生,曾发誓再也不碰田径场
王映然跟体育的缘分,一开始是带着点被迫的意味的,2015年她读高二,文化课成绩离本科线还差一百多分,班主任找她爸妈谈话,说“不如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姑娘耐力好,练个中长跑说不定能考上好大学”。
就这么着,她被塞进了学校的体育生集训队,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煤渣跑道上,冬天的东北天还全黑着,她裹着两层秋裤外面套运动裤,跑的脸都僵了,哈气在睫毛上结一层薄薄的霜,教练拿着秒表站在终点线吼:“再慢一秒钟,今天加跑三圈”。
她印象最深的是高三上学期的冬训,那次来例假肚子疼,她跟教练请假想少跑一组,教练头都没抬:“体育生哪有那么多矫情的,跑完再说”,那天她跑800米,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眼前发黑,冲过终点线直接蹲在地上吐,早上喝的小米粥混着胆汁一起吐出来,煤渣子沾了一脸,她坐在地上哭,教练还在边上说“哭什么哭,体育生流血流汗不流泪,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考什么大学”。
那天她考完体育统考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上穿了两年的钉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跟来接她的妈妈说:“这辈子我再也不碰体育了,太苦了”,她妈妈没说话,悄悄绕到垃圾桶后面把钉鞋捡了回来,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顶上,一放就是五年。
大学毕业之后她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五坐办公室,最多的运动就是下班之后从地铁站走到家的十分钟路,体重涨了二十斤,腰椎颈椎全出了问题,去看医生,医生让她多运动,她翻个白眼说“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运动”。
帮邻居带娃带出来的“野生体育局”
她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春天,那时候她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在家待业调整状态,对门邻居夫妻两个人都要复工,孩子没人带,就把上小学二年级的浩浩放在她家托管几天,浩浩是个小胖子,跳绳一分钟最多跳80个,体育考试常年不及格,爸妈逼他去报体能课,他每次都哭着不肯去。
那天浩浩在家闹着要下楼玩,王映然就拿着根跳绳陪他下楼,想着随便教教他,结果她没像体能课老师那样要求“一分钟必须跳多少个”,而是跟浩浩玩“跳绳抓人”的游戏:“你跳够20个就能跑,我抓到你你就得再跳10个,我抓到你三次我就给你买冰棒”。
就这么玩了一下午,浩浩跳了快一千个绳,满头大汗的还喊着“再来再来”,旁边几个带孩子下楼的家长看见了,都凑过来问:“姑娘你是做体能培训的吗?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家孩子?我们家这个体育也不及格,报了好几个班都不爱去”。
王映然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随便教教,结果第二天下午下楼的时候,单元楼门口站了七八个小孩,都拿着跳绳等着她,她索性就免费教,每周二四六下午带小孩在楼下玩,从跳绳玩到拍篮球,再玩到接力跑,没有教案,没有考核标准,唯一的规则就是“玩开心了就行”。
浩浩跟着她玩了三个月,跳绳从一分钟80个涨到了180个,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三年级组跳绳第三名,捧着奖状跑来找她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说“然姐你看,我拿奖了”,浩浩妈妈给她送了一筐自家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她推了好几次没推掉,转头就给浩浩买了双新的儿童运动鞋,塞到浩浩手里说“这是你拿奖的奖励,下次再拿奖姐还给你买”。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先是小孩,后来是小孩的爸妈,再后来是小区里退休的叔叔阿姨,问她能不能组织个夜跑团,他们也想动一动,但是自己跑没意思,王映然索性就租下了小区门口一个15平米的小门面,开了个“社区体育服务站”,收的钱刚够覆盖房租和买运动器材的成本,没赚什么钱,但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比之前坐办公室的时候开心多了。
我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误解太深了
我上次跟王映然聊天的时候,她靠在服务站的柜子上,柜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小朋友们拿了奖状之后送给她的小红花,有夜跑团的叔叔阿姨跑迷你马拉松拿的完赛奖牌,最角落的位置摆着那双她当年扔掉的钉鞋,是她妈妈去年收拾家的时候给她送过来的。
她跟我说,这两年做社区体育,她最大的感受就是,太多普通人对“运动”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一说到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奥运会拿金牌,就是要练出八块腹肌,就是要跑的比别人快,跳的比别人高,其实根本不是啊。”
她给我举了个例子,服务站的夜跑团里有个58岁的张阿姨,刚来的时候戴着两层护膝,走路都慢慢的,说自己膝盖有骨刺,医生让她多运动,但是她不敢跑,怕摔,王映然就跟她说“咱们不跑,就绕着小区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就这么走了半个月,张阿姨自己跟她说“姑娘,我试试跑两步?”
现在张阿姨每周都跟着跑团跑3公里,上个月还报了本市的马拉松迷你组,5公里跑了40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张阿姨抱着她哭,说“我小时候就想当运动员,那时候家里穷,连双运动鞋都买不起,没想到我快60岁了,还能拿个跑步的奖”。
还有个去年刚毕业来这边工作的小伙子,姓刘,是个程序员,典型的社恐,第一次来篮球场打球的时候,抱着个篮球站在边上站了半小时,不敢上去凑局,王映然看见他,主动喊他过来加入,说“我们这都是菜鸡,没人笑话你”,现在小伙子是他们球场的得分王,上个月还在球场上认识了同样喜欢打篮球的女朋友,两个人上周刚一起报名了市里的三人篮球赛。
我特别认同王映然说的一句话:职业体育是站在塔尖的1%,剩下的99%的普通人,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也不是必须练出什么样的身材,而是开心,是有个健康的身体,是能找到一群同频的朋友,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在盯着顶级赛事、盯着明星运动员,直到认识王映然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上,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放学路上拍着篮球蹦蹦跳跳的小孩,是夜跑的时候跟你点头打招呼的邻居,是广场上跟着音乐跳舞的阿姨,这些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赚的不多,但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现在王映然的服务站已经开了快两年了,每个月刨去房租、买器材的成本,到手也就五六千块钱,比她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少了一半多,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上个月物业发通知,说要把小区的篮球场改成停车场,因为小区车位不够,业主投诉太多,王映然知道之后,连着三天在服务站摆了个签名簿,带着喜欢运动的居民一起找物业协商,最后谈出来的结果是停车场改到别的地方,篮球场留下来,他们服务站负责日常的维护和保洁,还加了半场专门给老年人打门球。
那天谈判成功之后,夜跑团的叔叔阿姨凑钱买了个大蛋糕,送到服务站给她庆祝,蛋糕上写着“我们的体育搭子小王”,王映然说那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甜的蛋糕。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想了想,指着服务站门口贴的通知给我看,是这周要办的亲子趣味运动会的通知,项目有两人三足、背夹气球、亲子投篮,报名的已经有六十多户家庭了。“没想那么远,就想把这周的趣味运动会办好,想以后把附近几个小区的体育站也开起来,让更多人下楼就能找到一起运动的搭子,不用办几千块钱的健身卡,不用请私教,想动的时候下楼就能动,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其实现在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体育强国”,这些宏大的概念,最后落地的时候,靠的从来不是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千千万万个王映然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是全民健身的“最后一公里”,是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那个人。
走的时候我看见王映然正蹲在门口给几个小孩挑篮球,阳光落在她的马尾上,亮闪闪的,我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话:“以前我觉得体育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现在我才知道,体育最棒的部分,从来不是跑第一拿奖牌,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给你喊加油,是你打球的时候有人给你递水,是一群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就挺好。”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最鲜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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