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半,我揣着磨掉皮的篮球走到北京海淀区万寿路8号院社区球场时,远远就看见那个跛着脚、手里攥着电工胶布的身影——程望正踮着脚往灯柱上缠松动的线路,灰蓝色的工作服后背上浸出一大片汗渍,看见我来,他抬抬下巴打了个招呼:“今天来的早啊,等两分钟,灯马上开。”
我认识程望是在3年前,当时第一次来这个社区球场打球,脚扭了之后是他从铁皮小屋里翻出冰袋和云南白药给我救急,一来二去就熟了,这个距离五棵松体育馆不到2公里的老社区球场,没有悬浮地板、没有网红涂鸦,场地边缘还有几处补过的坑洼,但在附近篮球爱好者的心里,它的分量一点不比 professional 场馆轻——因为这里有程望,有永远准点亮的灯,有永远免费喝的绿豆汤,还有从来不关门的篮球梦。
从断了的跟腱到没熄过的球场灯
1987年出生的程望,人生前18年的目标一直是打职业篮球,1米92的个子,助跑摸高能到3米5,体校教练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将来肯定能进CBA”,18岁那年他已经拿到了省青年队的试训通知,连去报到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可出发前一周的友谊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跟腱完全断裂。 “那时候医疗条件没现在好,手术做完之后左脚还是使不上劲,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别说打职业了,连打业余比赛跳多了都疼。”程望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遗憾,“刚开始确实接受不了,把自己关在家里半年没碰篮球,后来想通了,我打不了,还能让别人好好打啊。”
2011年程望搬回万寿路8号院住的时候,小区的公共球场已经荒废了快半年:4盏照明灯坏了3盏,场地被车压出好几个坑,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子,小孩们摸黑打球经常摔得一身伤,居委会换了好几波人管,最后都嫌麻烦没人愿意接手,程望主动找到居委会,说自己愿意义务管这个球场,一分钱工资都不要,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当时就把球场钥匙和电箱门禁卡塞到了他手里,乐得不行。 刚接手的头半年,程望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砸在了球场上,灯坏了他自己掏2000多块钱买LED灯,找原来体校的队友帮忙一起装;线路老化经常跳闸,他特意上网买了电工课自己学,包里常年揣着电工胶布和测电笔;场地坑洼容易崴脚,他自己买了水泥和沙子,趁着周末没什么人的时候一点点补平。 2018年夏天的一个雨夜,我刚好在附近吃饭,接到程望的电话说球场电箱烧了,让我帮忙搭个手,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打着伞爬在梯子上拆电箱了,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积水里,左胳膊被铁皮划了个十厘米长的口子,去医院缝了7针,我以为他最少要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下午五点,他又裹着绷带一瘸一拐地来开门了,嘴里还念叨着“周末小孩们都等着打球呢,我不来他们进不去”。
这12年里,程望一共给球场换过27副篮网,补过11个场地坑,自己掏腰包装了4个监控,前前后后花在球场上的钱少说有三四万,有人说他傻,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来操这个闲心,他总是笑笑不说话,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才说:“我这辈子的篮球梦断在19岁,现在能看着这么多人在我修的球场上打球,就好像我的梦还在继续一样,值。”
他的“篮球花名册”里,装着372个普通人的体育梦
程望的铁皮小屋里,锁着一个磨得掉皮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篮球花名册”五个字,里面记了372个名字,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免费学过打球的孩子,每个名字后面还歪歪扭扭记着备注:“浩浩,左撇子,三分准,性格内向,多鼓励”“乐乐,哮喘,每次训练不超过20分钟,随时备喷雾”“张磊,体重超标,先练体能,不许喝可乐”。 我问他怎么想起记这个本子,他挠挠头说:“小孩太多了,怕记混了,每个孩子的情况不一样,教的方法也得不一样。”
浩浩是他2016年收的学生,那时候孩子才10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这边上学,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眼睛直勾勾的,程望注意到他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学打球,小孩点点头,但是旁边的奶奶赶紧拉着他说“我们家没钱交学费”,程望当时就笑了:“我教球从来不收钱,只要你愿意来,我就愿意教。” 这一练就是6年,现在浩浩已经16岁了,是中关村中学篮球队的队长,去年拿了海淀区中小学篮球联赛的亚军,领奖那天他专门捧着奖牌跑到球场找程望,话还没说就哭了:“程叔,原来同学都欺负我不敢说话,现在我在球场上能拿分,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了。”去年春节浩浩爸妈从深圳回来,专门拎了一筐家里养的鸡下的土鸡蛋来谢程望,程望推辞不过,最后说“鸡蛋我收下,给训练的小孩们煮茶叶蛋当补给,就当你给大家做贡献了”。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孩,今年8岁,有先天性哮喘,家长原来根本不让他跑跳,孩子每天在家闷着,体质越来越差,半年得住一次院,去年乐乐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找程望,问能不能让孩子偶尔打打球,程望特意给乐乐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每次只练10分钟运球,中间休息5分钟,不跑不跳,强度到微微出汗就停,他的铁皮屋里还专门给乐乐备了一瓶哮喘喷雾,就怕孩子突然不舒服,练了一年,乐乐的哮喘发作次数从原来的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才一次,上次体检肺活量比去年涨了1000多,乐乐妈妈拿着体检报告当天就跑到球场给程望送了一面锦旗,说“原来我觉得体育是洪水猛兽,现在才知道,合适的锻炼是给孩子续命的”。
我问过程望,教了这么多孩子,最骄傲的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哪个学生进了职业队,哪个拿了冠军,结果他摇摇头说:“最骄傲的是前几年有个跟我学球的小孩,大学毕业之后回老家当小学体育老师了,也在学校里免费教留守儿童打球,还给我发过他们打球的视频,我一个人教不了多少人,但是能影响一个人,让他再去影响更多人,这就够了。” 那个本子里的372个名字,有17个考上了体育院校,3个进了CBA青年队,更多的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有的当了程序员,下班了来打半小时球解压;有的当了老师,放假了带着自己的学生来打球;有的去了外地工作,每次回北京第一站就先来这个球场看看,这个球场、程望,早就成了青春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别光盯着领奖台,群众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去年有个做体育运营的老板专门找过程望,说要把这个社区球场改造成网红打卡点:铺最贵的悬浮地板,装霓虹灯,定期办街头篮球赛做IP,每年给程望20万分红,唯一的要求是要收门票,散客一小时30块,包场一小时200,程望当场就拒绝了,他说:“这个球场是给老百姓建的,周围的外卖小哥下班了想过来打半小时球,学生放学了想玩一会,你收30块钱一小时,他们就来不起了,我要这20万有什么用,换不来大家的开心。”
这件事我当时也在场,那个老板走的时候还摇头说程望思想太老,不懂体育产业,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采访过奥运冠军,去过CBA总决赛现场,也参加过不少体育产业论坛,大家总在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三大球成绩上不去?为什么我们的体育人口基数这么小?答案其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也不在动辄投资上亿的专业场馆里,而在程望守了12年的这个社区球场上,在那些不用花钱就能打球的公共空间里,在程望这样愿意免费教孩子打球的普通人身上。 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但是很多地方的公共体育场馆要么收费贵得吓人,要么常年锁着门不对外开放,孩子们放学了想找个地方打球都找不到,还谈什么体育人口?谈什么青训苗子?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48平方米,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不对普通人开放的学校场馆、单位场馆,真正能让老百姓随便用的,可能连1平方米都不到,程望这样的“守灯人”,其实就是在补我们群众体育的短板,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还要自己贴钱,但是他们撑起了中国体育最底层的基本盘。
去年程望牵头搞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24支参赛队伍里,有外卖小哥组成的“蓝骑士队”,有快递员组成的“风火轮队”,有退休工人组成的“夕阳红队”,还有附近中学的学生队,最大的参赛者62岁,是“夕阳红队”的队长,最小的才12岁,比赛打了整整半个月,没有门票,没有直播,场边站满了小区的居民,加油喊得比CBA现场还响,最后冠军是“蓝骑士队”,奖品是旁边超市赞助的每人一双篮球鞋,所有参赛者都有一瓶功能饮料。 那天程望站在场边看着大家欢呼,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跟我说:“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拿金牌才叫体育,普通人跑跳出汗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球场上还有二十多个人在打球,喊声笑声传得老远,程望坐在铁皮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着球场笑,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说“守到我走不动的那天呗,只要我还能走,这个球场的灯就不会灭,大家就有地方打球”。 是啊,我们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但是我们缺成千上万的程望,他们守着社区的球场,守着学校的操场,守着每个普通人的体育梦,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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