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广州已经入了秋,我在天河体育中心的青少年跳水嘉年华现场第一次见到余卓成时,他正蹲在1米板的池边,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浮力马甲的安全扣,风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得翘起来,手因为长时间露在冷风里冻得通红,系完扣他还捏了捏小女孩的脸,开玩笑说:“跳下去要是不怕,叔叔给你买我小时候最爱的橘子硬糖,比你练动作得的奖励还甜。”
那天现场来了两百多个小朋友,大部分是第一次接触跳水,怕得抱着池边的栏杆不肯动,余卓成就在池边蹲了整整三个小时,谁不敢跳他就陪着在岸边踩水,讲自己小时候训练掉冰窟窿的糗事,活动结束后他站起来扶腰的动作顿了两秒,我才想起这个已经48岁的男人,腰上还有二十多年前当运动员时落下的旧伤,当年为了练跳板核心力量,他在凉席上练平板支撑,磨破了三张凉席,落下的腰疾到阴雨天还会犯。
很多人对余卓成的印象还停留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个留着板寸、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笑着挥手的“跳板王子”,但很少有人知道,退役24年的他,早已把人生的跳板从奥运赛场,搬到了社区泳池、乡村小学、甚至商圈楼下的空地上。
“压水花”压了16年,那块奥运银牌比金牌更沉
余卓成的跳水生涯是从江门体校的露天泳池开始的,1985年他刚进体校的时候才9岁,整个体校只有一个没有恒温系统的露天池,冬天水温最低的时候只有5度,他每次跳下水嘴唇都紫得发黑,爬上来裹着旧棉袄搓十分钟才能缓过来,当时教练说他腰腹力量天生弱,练跳板比别人吃亏,他就每天晚上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加练,没有专业垫就铺个凉席,每天练10组平板支撑,每组10分钟,练到后来凉席上腰的位置磨出两个大洞,妈妈来体校看他的时候抱着他哭,他还傻乐着说“凉席破了透气,夏天睡着舒服”。
他的天分加上这股“轴”劲,让他15岁就成了中国最年轻的世锦赛跳水冠军,1991年珀斯世锦赛男子3米跳板决赛,他最后一跳跳出了9.8的全场最高分,站在领奖台上紧张得国歌都唱跑调了,下来教练敲他脑袋说“你这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他攥着奖牌笑得合不拢嘴。
我问过他1996年奥运会的遗憾吗,那是他离奥运金牌最近的一次,赛前他是夺冠大热门,结果热身的时候踩空跳板扭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队医给他打了封闭才勉强能上场,最后一跳走板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脚踝的刺痛,还是咬着牙稳住了动作,最后以0.3分的差距拿了银牌,下来脱袜子的时候,血已经把袜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队医撕袜子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冒冷汗,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以前年轻的时候会遗憾,觉得差一点就拿到大满贯了,现在觉得那块银牌比金牌还金贵。”那天我们坐在池边聊天,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语气很平静,“它让我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拿到第一,但只要你站到跳板上跳完了动作,你就已经赢了自己。”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总被“金牌论”绑得太死,好像拿不到冠军的努力就不值一提,但余卓成的那块银牌,反而让我看到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它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个带着伤还敢往上冲的普通人,我们这些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谁不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在往前跑?余卓成的经历其实就是给我们提了个醒: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临阵脱逃,就不算输。
退役不是跳完最后一组动作,是换个跳板继续跳
2001年余卓成正式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很多: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进体育系统当官员,甚至有企业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代言人,他全都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广东,说要做青少年跳水推广。
刚开始难到什么程度?2008年他去江门下面的一个乡镇小学谈跳水进校园的合作,校长一听说要让孩子学跳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孩子摔了碰了我们担不起责任,成绩搞不好家长还要找过来。”他没多说什么,自己拉着个折叠的1米跳板,每周三下午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学校,在操场的塑胶垫上给孩子上免费的体验课,教他们基本的起跳动作、保护自己的姿势,上了整整半年,才有第一个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他的俱乐部试训,那个孩子现在已经拿了广东省青少年跳水锦标赛丙组的冠军,去年给他送了个自己画的奖状,上面写着“全世界最好的余教练”,他现在还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跟我讲的那个自闭症小孩的故事,2019年他的俱乐部来了个叫浩浩的小孩,有重度自闭症,怕水,妈妈带他来就是想让他多接触点运动,缓解一下情绪,第一次来的时候浩浩站在池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碰都不敢碰水,余卓成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陪他玩泡泡,给他看自己小时候比赛的视频,每次来都陪他玩半小时泡泡,玩了整整三个月,浩浩才第一次敢牵着他的手踩进水里,又过了一个月,浩浩第一次站在1米板上跳了下去,游上来之后抱着他的脖子哭,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抱陌生人,浩浩妈妈后来给他送了个手工绣的平安符,他一直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说“那比我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2010年的时候他的俱乐部差点关门,因为场地租金涨了三倍,他手头的钱不够,是以前的老队友凑了二十万给他渡过的难关,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要给孩子上课,晚上要出去拉赞助,还要对接各个学校的合作,三个月瘦了12斤,朋友都笑他“放着好好的福不享,来遭这份罪”,他说“我练了一辈子跳水,知道跳下去之后不能慌,要稳稳地入水,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给这些孩子搭个跳板,让他们想跳的时候,有地方可以站”。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境:被困在“冠军”的光环里不知道该怎么走,要么消费以前的荣誉捞快钱,要么觉得自己除了项目什么都不会,活得很拧巴,但余卓成走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他把自己对跳水的热爱,拆成了普通人能接住的小碎片,给怕水的小孩当扶手,给想练跳水的孩子搭跳板,他没有站在领奖台上当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走到人群里当了一座桥,我觉得这才是体育人最好的转型:你不需要一辈子活在过去的荣誉里,你把自己拿到的光,分给更多的人,这份光才会一直亮下去。
“体育不是拿牌的事,是普通人下班了也能跳一跳的快乐”
这几年余卓成做的事早就跳出了跳水的圈子,他当广东省社区运动会的推广大使,去各个城市的社区、乡村推广民间体育,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玩的,是普通人下班了能跳两下,周末能跑两圈,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2022年广州解封之后,他发起了一个叫“下班跳10分钟”的公益活动,在天河的几个商圈旁边放了简易的跳床和小跳板,免费让路过的上班族玩,不需要基础,也不用换衣服,下班路过就能跳两下,有个在附近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程序员,颈椎疼了两年,头都抬不起来,连续去跳了一个月,说颈椎疼缓解了好多,后来拉了整个部门的二十多个人都来跳,余卓成还给他们部门发了个手写的奖状,写着“最佳跳水摸鱼队”,笑得那帮年轻人前仰后合。
去年他去湛江的一个渔村做推广,那里的小孩平时就爱在海边跳礁石玩,没有专业装备,也没人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经常摔得膝盖流血,余卓成给他们捐了10套浮力马甲和小跳板,在海边的沙滩上教他们怎么起跳、怎么落地不会受伤,有个晒得黝黑的小男孩跟他说“我以后要当比余叔叔还厉害的冠军”,余卓成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当冠军,你能一辈子喜欢跳水,跳得开心,就比拿冠军还厉害”。
他现在还在做短视频,自己举个支架拍,没有团队,也不搞花里胡哨的特效,穿个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队服,讲的都是最实用的干货:“初学者跳1米板怎么克服恐惧”“跳完水怎么洗头发不会干”“在家怎么练核心力量不用去健身房”,粉丝才两万多,他一点都不急,每条评论都回,有人说“余指导我今天第一次敢跳1米板了!”他会给人回复“太棒了!下次来广州我请你吃橘子糖”。
我以前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直到跟余卓成聊完才发现,我们其实把体育的意义搞窄了,我们总在盯着领奖台上的几个人,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广场舞大妈跳的广场舞是体育,上班族下班跳10分钟的跳床是体育,乡村的小孩在海边跳礁石也是体育,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也不需要你拿多少奖,只要你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疲惫的力量,这就够了,余卓成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回到写字楼楼下、社区的操场、乡村的海边,拉回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件事看起来没有拿奥运冠军那么耀眼,但意义一点都不比拿冠军轻。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余卓成站在池边看着小孩们打闹,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笑着说:“我这辈子跳了两次水,第一次跳向泳池,拿了别人给的掌声,第二次跳向人群,接住了普通人的热爱,这两次跳水,我都觉得值。”
风从泳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突然想起他说的“跳下水的人才懂水的温度”,是啊,他自己跳了一辈子水,知道水凉的时候有多刺骨,也知道跳下去的快乐有多爽,所以他愿意站在池边,给每个想跳水的人搭把手,告诉他们:别怕,跳下来,水很暖,这大概就是一个体育人最浪漫的事吧,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自己尝过运动的甜,所以总想把这份甜,分给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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