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啊9，这个外号被叫了快20年，从14岁第一次抱着篮球站在小区球场开始，我所有的球服背后永远印着9号，10块钱一件的地摊货印过，几百块的定制速干衣也印过，熟悉的球友见了我从来不会喊大名，远远挥挥手就喊“啊9，快过来补位”。
打了18年野球，我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大奖，最高光的时刻不过是单位篮球赛拿过一次MVP，奖品是一套价值200块的运动套装，但要是有人问我体育是什么，我敢说我比很多天天盯着奥运金牌榜、追着职业联赛骂球员的人,更懂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的篮球生涯，从小区球场的破橡胶球开始
2005年我14岁，家住老国企家属院，整个院子只有一个半破的篮球场：说半个是因为西边那个篮筐被汽车撞歪了，篮圈歪成了月牙形，投十个球能卡进去九个，根本没法用，所有人都挤在东边那个完整的篮筐下玩，那时候的场地还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膝盖肯定要磨掉一层皮，篮网早就烂没了，投进空心球只能听见“哐当”一声响,没有刷网的清脆声。
我爸给我买的第一个篮球是15块钱的橡胶球，打满气往地上拍最多弹到腰的位置，表皮糙得磨手，打了半个月就磨破了个洞，我找补鞋的大爷花2块钱补上，接着又玩了小半年，那时候放学我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冲到球场边蹲着，那些下班来打球的叔叔大爷嫌我小、跑不动，不愿意带我玩，我就蹲在边上当免费球童，谁投的球飞出界了我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捡,递球的时候乖得不行。
带我真正入了门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的王大叔，他是厂里的钳工，每次来打球都带个玻璃罐头瓶泡的菊花茶，见我天天蹲在边上，就主动喊我一起打三对三，还特意叮嘱队友“多给小孩传点球”，我那时候球技烂得不行，拿到球手都抖，运两次就掉，打了半小时一个球都没进，还摔了一跤，膝盖磨得直流血，王大叔把我拉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来个创可贴给我贴上，还去门口小卖部给我买了瓶5毛钱的橘子汽水：“打球哪有不摔跤的？多打几次就会了。”
那瓶橘子汽水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甜得发腻，汽儿足得我喝一口就打了个哆嗦，那天我抱着磨破的橡胶球回家，路上连蹦带跳，觉得自己就算是正式成为“打球的人”了，后来王大叔搬了家，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每次在球场见到蹲在边上捡球的小孩，都会主动喊他们一起玩，也会给他们买瓶橘子汽水,就像当年王大叔对我那样。
为了打一场业余比赛，我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
我高中的时候市里第一次搞业余篮球联赛，不限年龄不限职业，只要凑够5个人就能报名，报名费300块钱，还得自己准备队服，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200块，我们一起玩的四个同学都是穷学生，凑来凑去还差120块，我咬咬牙跟我妈说我早饭在学校吃，每天早上把3块钱的热干面钱省下来，啃家里带的冷馒头，啃了整整3个月,终于把钱凑够了。
我们给自己队起了个名字叫“菜鸡联盟”，队服是找校门口打印店印的，10块钱一件的白T恤，背后印上各自的外号，我那件印的就是“啊9”，洗了两次字就掉得快看不清了，我到现在还压在衣柜的最下面，第一场比赛我们就对上了个平均年龄30岁的成人队，人家都有专业的热身服，还有替补，我们5个人打满全场，跑的腿都软了，最后输了20多分，但是我那场投进了3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阿姨递了瓶脉动给我，笑着说“小伙子投得真准，加油啊”。
那瓶脉动我没舍得喝，揣在书包里带回了家，放了整整3天才舍得打开，后来我们队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五个人在路边摊吃炒粉，每个人都晒得黢黑，胳膊上都是打球撞的淤青，但是没人觉得难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次比赛要练什么战术，要怎么跑位，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啊，不需要赢球，不需要奖金，只要有人认可你投的那个三分,就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高三本来想考体育生，天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体能，结果临考试前半个月打球摔了，脚踝骨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体育生的梦就碎了，那时候我在家哭了好几天，觉得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就到这了，结果拆石膏的第一天，我拄着拐去球场，那些常一起打球的球友都围过来，说等我好了带我打养生球，输了不许赖腿不好，我站在球场边听着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打不了专业比赛,我还能打一辈子野球啊。
32岁这年，我在球场遇见了72岁的“篮球疯子”
现在我32岁，做互联网运营，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颈椎腰椎都有毛病，但是只要不加班，我每周六周日肯定要去球场报到，去年我在球场上认识了张叔，7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天早上7点准时来球场投半小时篮，雷打不动，张叔穿个白背心，运动鞋是老款的李宁，跑不动，但是三分球准得离谱，站在三分线外扔,十投能中七八个。
我们打半场缺人的时候就喊张叔一起，他也不推辞，上场就站在三分线外等着，我们把球传给他，他抬手就投，基本都能中，上个月我们跟隔壁小区的球友打友谊赛，最后5秒我们还落后2分，发球的时候对方都盯着我们队里的得分手，没人管站在角落的张叔，我把球往张叔那边一甩，他接到球抬手就投，篮球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哐当”一声空心落网,绝杀！
全场的人都疯了，我们冲过去想把张叔举起来，又怕闪着他的腰，只能围着他拍着手喊，张叔站在原地扶着膝盖喘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笑着说“我活了72岁，第一次投绝杀，值了值了”，后来张叔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省队来学校选人，他当时被选上了，但是妈妈生病卧床需要人照顾，他就放弃了，遗憾了大半辈子，现在退休了有空了，天天来打球,也算是圆了年轻时候的梦。
那天打完球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张叔喝了两杯啤酒，说现在的人好像对体育有什么误解，一说就是要拿金牌，要当冠军，要赚大钱，“我们那时候打球哪有这些想法啊，就是觉得跑一跑出身汗，跟朋友们一起玩开心，这就够了啊。”我听完特别有感触，我打了18年球，见过太多人了：有刚上小学的小屁孩，拍球都拍不利索，投进一个球能蹦三丈高；有刚下班的程序员，穿着格子衬衫就上来打，打半小时出一身汗，说比做按摩还舒服；有带孙子的阿姨，孙子在边上玩滑滑梯，她在边上投罚球,投进了就给自己鼓掌。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打职业，没有一个能拿金牌，但是你能说他们不懂体育吗？你能说他们的快乐比奥运冠军少吗？我看不见得，前一阵贵州的村BA、村超火遍全国，我盯着直播看了好几天，看着那些球员都是种地的、开挖掘机的、当老师的，赢了比赛奖品是一头猪、几只羊，全场的人都站在边上欢呼，没有赞助商的广告牌，没有天价的出场费，但是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那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站在领奖台上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那么多人口，怎么足球篮球都打不赢别的国家，说普通人都不热爱体育，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好笑，这些人怕是从来没去过小区的球场，没见过夏天的晚上球场挤得转不开身的样子，没见过早上6点公园里全是跑步、打太极、打羽毛球的人,没见过村超的球场上几万人冒着雨看球的样子。
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给别人看的，是你加班加到崩溃，去球场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是你跟认识了十几年的球友，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往哪传球的默契；是72岁的老头投进绝杀之后，脸上那种孩子一样的笑容；是10岁的小屁孩第一次连续拍了100下球,蹦着跳着跟你炫耀的骄傲。
我现在也有孩子了，今年5岁，我已经开始带他去球场玩了，身边有朋友问我要不要给孩子报个专业的篮球班，以后看看能不能走职业路线，我每次都摇头，我对我儿子没有任何要求，我不需要他打得多好，不需要他拿什么奖，甚至不需要他以后有多喜欢篮球，我只要他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有个好身体，受挫折的时候能像我当年摔了跤爬起来那样，拍拍灰接着走,这就够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也不是什么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它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舒服，是你投进一个好球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是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想跑想跳,就能随时享受到的快乐。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属院，当年的破水泥球场早就翻新了，铺了塑胶地，装了新的篮筐，还有照明的大灯，晚上九点多还亮着，好多人在里面玩：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打羽毛球的小情侣，有追着球跑的小孩，还有几个老头在边上打半场，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好久，好像看到了14岁的我，抱着个破橡胶球，蹲在边上等着别人喊我一起玩，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这个球我一打就是18年,还会打一辈子。
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大了还天天往球场跑，还叫啊9这么幼稚的外号，我每次都笑着说，只要我还能穿得下9号的球服，还能跑能跳，我就永远是当年那个蹲在球场边等着捡球的小孩，永远是那个为了打一场比赛攒三个月早饭钱的高中生，永远能在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里，找到最纯粹的快乐，这就是我理解的体育，它从来不属于领奖台,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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