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9年从体育学院毕业之后，进了江浙沪某中超俱乐部的青训营，带U12到U14的男足梯队当助教，3年时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也见过太多体育圈藏在阳光底下的灰色生意，其中最让我膈应的，卖赞”这门无孔不入的买卖。 我第一次直面这门生意，是2020年11月，当时俱乐部为了扩大小将的知名度，也给表现好的孩子发福利，搞了个“年度潜力之星”评选，规则写的是投票前3名，能获得去巴萨青训营交流一周的资格，往返机票、住宿全免，还能跟巴萨U14的梯队踢友谊赛。 那时候整个青训营的孩子都疯了，我们队的浩浩那阵子训练连命都不要，他是U13梯队的左路边锋，速度快到能套边之后甩对方后卫两个身位，内切射门的脚法也是同年龄段里拔尖的，教练组私下早把他定为内定的第一，就等投票结束走个流程送他去西班牙，浩浩自己也上心，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还一瘸一拐来训练场，休息的时候就掏出个小本子写西班牙的行程，说要去诺坎普拍照片，要跟佩德里要签名，还要学巴萨的tiki-taka回来教队友。 结果投票截止前2个小时，浩浩还领先第二名3万多票，最后10分钟，第二名的票数突然跟坐了火箭一样，1分钟涨1万票，最后反超浩浩2.7万票拿了第一，浩浩直接掉到了第四，连交流的门槛都没摸到。 那天浩浩蹲在训练场的铁丝网边上哭了快一个小时，小本子被眼泪打湿了半本，我去找领队要说法，领队抽了根烟跟我说：“我知道浩浩委屈，但是第二名他爸找了卖赞的，500块1万票，花了2000多刷上去的，人家是正常走投票通道投的，我们总不能取消人家资格吧？再说这次投票给俱乐部公众号涨了十几万粉，老板高兴着呢，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卖赞”这门生意,早就已经钻到了青训营这个本该最纯粹的地方。
一 一场青训评选，成了卖赞生意的秀场
后来我专门打听了一下整个刷票的链条，才发现这门生意的成熟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投票刚上线第二天，就有卖赞的人挨个加家长的微信，上来就报价格：“100元1200票，300元5000票，800元2万票，要是想拿第一，最后3分钟锁票服务1500元，保证别人追不上。” 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哪来的？后来我们才知道是负责运营投票的第三方公司，把报名家长的信息打包卖了，一条信息5毛钱，卖了1000多条，赚了500块，却毁了一个孩子盼了半年的梦想。 浩浩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爸爸是开出租车的，妈妈是超市收银员，本来为了支持浩浩踢足球，已经每个月花几千块给他买装备、补营养，2000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他们从来没想过，原来踢个球还要花钱买票，浩浩后来跟我说，他爸妈当天晚上也问过卖赞的价格，但是想了想还是没买，“我爸妈说，要是靠刷票拿的名额，去了也丢人”。 但是13岁的孩子哪能那么快想开，那之后浩浩的状态低迷了快半年，以前训练最早来最晚走，后来经常迟到，过人也没以前那么敢冲了，第二年他爸妈就给他办了退队，让他回去专心读书，说“我们家没背景也没多余的钱给你刷票，踢不出头的”，我上次在街上碰到浩浩，他穿着中学校服，跟同学一起买奶茶，我问他还踢球吗，他挠挠头说“偶尔跟同学踢踢野球，反正也不比赛，不用刷票，挺好的”。 我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远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本来有可能成为职业球员的，就因为几千块钱的刷票生意,断送了本来一片光明的路。
二 卖赞的生意，早就把体育圈的缝隙塞得满满当当
我原本以为卖赞只在青训圈这种受众小、规则不完善的地方横行，后来跟圈里的朋友聊天才发现，这门生意早就渗透到了体育产业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有投票环节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 我有个发小做少儿轮滑赛事的运营，他跟我说，现在只要是有投票环节的体育活动，就少不了卖赞的人，他们去年搞了个少儿轮滑公开赛，设置了个“轮滑之星”的奖项，本来就是个安慰奖，奖品是个定制的头盔和奖牌，结果投票刚开3天，就有20多个家长找他问能不能刷票，还有卖赞的直接给他打电话，问要不要合作，“你把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刷票赚的钱分你30%，你们主办方要是想冲流量，我还能给你刷100万访问量，只要800块”，后来他查后台数据，有个小朋友两个小时涨了5万票，IP地址全是外地的，他直接把这些异常票清掉了，结果那个家长找过来闹，说“我花了1500块刷的票，你凭什么给我清了？” 还有去年我参加我们市的业余篮球联赛，主办方搞了个“最具人气球员”评选，冠军拿5000块现金，结果最后夺冠的那个大哥，他们队连季后赛都没进，他老婆花了4000块刷了8万票，净赚1000，拿奖的时候还上台发言，说“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下面的球员都笑疯了，后来打排位赛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直接跟人急了，说“我是人气王你敢撞我？”，最后两边差点打起来。 更离谱的是我妈参加的社区广场舞大赛，也有卖赞的，我妈那天跟我说，有人给她打电话，说“阿姨你现在排名第5，离第一差3万票，花1800块就能拿第一，还有2000块奖金”，我妈问我要不要买，我直接给她拦了，我说“你跳得好不好大家都看着呢，用得着花钱买赞？”后来我妈跳的队拿了二等奖，她比那些拿了一等奖的阿姨还高兴，说“我这个奖是实打实跳出来的，比他们花钱买的光荣多了”。 你看，从职业青训到少儿赛事，从业余联赛到社区广场舞，只要有投票的地方，就有卖赞的生意，他们就像苍蝇一样，盯着体育圈的流量洼地，把本来该靠实力说话的荣誉,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三 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抵制体育圈的卖赞生意？它毁的是体育最根本的底线
很多人跟我说“不就是个投票吗，人家愿意花钱买赞，你管得着吗？”我当然管得着，因为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被这门生意摧毁了对体育的信仰。 去年我带过一个女足的小姑娘叫佳佳，U12的，是队里的最佳射手，整个赛季踢进了32个球，区里搞“校园足球之星”评选，规则说专业得分占50%，投票占50%，佳佳的专业得分是满分，本来以为拿奖稳了，结果最后一天，另一个小姑娘的家长花了3000块刷了4万票，反超了佳佳拿了第一名，佳佳那天在更衣室里哭着问我：“教练，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射门，每次训练完要加练100个任意球，我脚磨破了都不请假，为什么最后输给了一个3000块的奖？”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总不能跟她说，因为人家爸妈比你爸妈有钱吧？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公平，是你流多少汗，就拿多少奖，是你在场上拼到最后一分钟，靠实力赢来的认可，不是靠你爸妈花几千块钱刷来的几万票，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知道，原来不用努力训练，只要花钱买赞就能拿奖，就能拿到去国外交流的资格，就能拿到升学加分的名额，那他以后还会愿意在训练场上拼命吗？如果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明明有天赋，却因为家里拿不出刷票的钱，只能放弃自己的体育梦想，那我们搞体育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体育也要变成有钱人才能玩的游戏吗？ 我见过太多家长陷入卖赞的陷阱，为了给孩子拿个奖，花几千块甚至几万块刷票，美其名曰“给孩子信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孩子的不是信心，是错误的价值观，你告诉他，努力没用，有钱就能搞定一切，你花钱买的那几万赞，看起来是给孩子长了脸，实际上是把他对体育的热爱，对公平的信仰,全给卖了。
四 要把卖赞的生意赶出体育圈，我们每个人都该做点什么
卖赞的生意之所以能在体育圈横行，本质上是三方合力的结果：主办方要流量，卖赞的要利润，家长要荣誉，最后买单的，是那些真正努力的运动员，是体育最基本的公平底线，想要把这门生意赶出体育圈，我们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首先最该改的就是各类赛事的主办方，很多主办方搞投票根本不是为了选优秀的人，就是为了涨粉，为了流量，为了赚刷礼物的钱，你把专业荣誉的权重给到投票50%甚至100%，你对得起那些在场上拼命的运动员吗？我后来跟我们青训营的老板提了建议，所有跟晋级、外出交流、升学推荐挂钩的评选，投票的权重最多占10%，剩下的90%看训练数据、比赛表现、教练评分，而且投票只能用俱乐部会员的账号投，一个账号只能投一次，异常票直接作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家长找我问过卖赞的渠道，孩子们也知道，好好训练比什么都强。 然后就是各个投票平台，你不要为了赚那点刷礼物的分成，就放任卖赞的生意不管，搞个IP限制，搞个异常票预警，很难吗？一分钟涨1万票你看不出是刷的？我就见过做得好的平台，只要检测到票数异常上涨，直接冻结账号，取消评选资格，从根源上断了卖赞的活路。 还有我们每一个喜欢体育的普通人，不管是家长还是运动员，都要主动抵制卖赞的行为，你是家长，就不要为了那点虚无的荣誉给孩子刷票，告诉你的孩子，靠实力拿的奖才是真的光荣；你是运动员，就不要想着靠刷票拿荣誉，你在场上进的每一个球，跑的每一步,都比那些花钱买的赞值钱一万倍。
前几天我刷朋友圈，看到浩浩发了个视频，他跟同学在野球场上踢球，他左路带球过了三个人，射门进球之后跟队友抱在一起庆祝，配文是“今天梅开二度，爽翻”，我给他点了个赞，这个赞是我真心实意点的，比那些花钱买的1万赞都值钱。 我做体育这行快5年了，始终觉得，体育世界里最值钱的赞，从来不是投票页面上那个可以明码标价的数字，而是你拼到抽筋还在跑的时候，场边观众喊的那一声“加油”，是你赢了比赛之后，队友扑过来拍你后背的那一下，是你站在领奖台上，台下的人真心为你鼓的掌，是你自己知道，我今天的成绩，全是靠我一拳一脚拼出来的那份底气。 这些赞，多少钱都买不来，那些想靠卖赞拿荣誉的人，我劝你醒醒，你买得来票，买得来奖杯，买不来别人的认可，更买不来体育给你的那份最珍贵的热血和坦荡。（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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