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1年那场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可能没人会知道贵州毕节大方县对江镇元宝小学里,还有这样一支“放牛娃足球队”:队员们的第一双球鞋是教练掏工资买的,第一块球场是师生一起用铁锹平出来的土坡,第一个球门是村里篾匠用竹片编的,而把这支队伍从大山里带出来的人,就是已经在村小待了10年的特岗老师徐召伟。
我第一次知道徐召伟的故事,是在去年“村超”的展演赛现场:7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的小孩,站在几万人的球场中央,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缺了的门牙,他们的教练站在边线外,皮肤晒得黢黑,举着个旧喇叭喊跑位,喊到嗓子都哑了,那天散场后我找他聊天,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裤腿上沾着草屑,说“这些娃之前连县城都很少去,今天踢完球,有好几个说以后想当职业球员”,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最强烈的感受是: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故事里。
最初的球场:是放牛坡改的,球门是竹片扎的
2013年徐召伟刚到元宝小学当特岗老师的时候,整个学校连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都没有,学校在半山腰上,后面是个缓坡,平时村里的老人都在那放牛,孩子放学之后的活动要么是帮家里割猪草,要么就是在坡上追着跑,连足球是什么都不知道。 徐召伟自己就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能踢足球的地方,可惜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有一块正经球场,这个遗憾他记了十几年,到元宝小学的第三个月,他从县城的文体局申请到了两个旧足球,站在土坡上跟班里的孩子说“以后每天放学,我带你们玩个新游戏”。 我印象特别深他跟我讲过王佳月的故事:这个后来拿了全国邀请赛最佳射手、被恒大足球学校破格录取的小姑娘,第一次碰足球的时候,穿的是一双漏了脚趾头的解放鞋,那是她哥哥穿剩的,鞋帮上还补了三个补丁,踢了不到一周,鞋头就被踢破了,她怕家里说,就找了个透明胶带缠上接着踢,后来徐召伟发现了,掏了80块钱给她买了第一双碎钉足球鞋,小姑娘拿到鞋的时候,抱着哭了快半小时,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穿新鞋”。 那时候的“球场”就是后面的放牛坡,一下雨就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鞋都能陷进去,徐召伟就带着20多个足球队的孩子,周末不休息,拿着小筐捡坡上的石头,从山下挑土上来填坑,整整干了一个月,才平出一块不到700平米的场地,球门是他找村里的老篾匠,用砍下来的竹片编的,没有网,就把家里旧的蚊帐剪了缝上去,边线是用白石灰画的,每次下雨之后都要重画,徐召伟的宿舍床底下,至今还放着半袋用剩的石灰。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评论说“这种条件搞足球,就是瞎耽误功夫”,我反倒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现在总觉得体育要有顶级的草皮、上千元的专业球鞋、持证的专业教练,可事实上,体育最初的本质就是“有得玩”:你不需要什么门槛,只要有个球,有地方跑,那种迎着风往前冲的快乐,和世界杯决赛场上球员的快乐,没有任何区别,那些说“乡村体育没用”的人,根本不懂: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足球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东西——你跑得快就是快,踢得准就是准,不会因为你家里穷、穿的鞋破就给你扣分,这种确定感,比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他偷偷把孩子的奖状藏在宿舍床底
刚开始组建足球队的那三年,徐召伟挨的骂比受的表扬多十倍。 校长找他谈过好几次话,说“你一个体育老师,把体育课上好就行,搞什么足球队,耽误孩子学习”;家长更是闹到学校好几次,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队员张超的爸爸,张超那时候读四年级,成绩在班里中游,他爸爸觉得踢足球就是不务正业,跑到学校把张超的足球抢过来,直接扔到了山下的河里,当着很多人的面骂徐召伟“你自己想赚钱想疯了?带着我们家娃搞这些没用的,耽误他考大学你负得起责吗?” 那天徐召伟绕了两公里的山路,下到河里把那个足球捞了上来,球泡了水沉得要死,他抱回宿舍晒了三天才干,他没跟张超爸爸吵架,只是跟对方约定:“我每天下午训练前,先给孩子补40分钟的课,要是期末他的成绩掉出班级前15,我直接让他退队,以后再也不找他踢球。” 从那之后,徐召伟的宿舍就成了临时辅导班,每天下午4点到4点40,足球队的孩子都要先在他这写作业,有不会的题他挨个讲,确定所有人都把当天的知识点学会了,才带他们去坡上训练,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张超考了班级第8,他爸爸拿着成绩单,特意从家里拎了一篮鸡蛋送到学校,跟徐召伟说“徐老师,之前是我不对,以后娃踢球,我支持”。 2016年,徐召伟第一次带孩子去县里打小学生足球联赛,那时候全队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在淘宝上给20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套19.9元的蓝色球衣,背后的“元宝小学”四个字,是他熬了一晚上用马克笔挨个写的,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别的队的孩子都穿着整齐的队服,只有他们的球衣洗得发白,背后的字都晕开了,可孩子们举着奖状,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张奖状徐召伟没敢贴在学校的公示栏,怕其他老师说他“为了出风头不务正业”,他拿回宿舍,塞到了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后来的三年里,他们拿了7个县级、市级的奖状,都被他摞在那个纸箱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直到2019年球队第一次去省里打比赛,他才把那些奖状拿出来,给每个孩子复印了一份,让他们带回家给家长看。 我后来在他的宿舍见过那个旧纸箱,边缘都磨破了,里面除了奖状,还有孩子穿破的球鞋、用坏的足球、甚至还有孩子写给他的小纸条,其中有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徐教练,我以后要赚大钱,给你建一个最好的球场”,我当时看着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副科”,是升学的加分项,可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足球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梦想”的载体,之前有个孩子跟我说,他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初中毕业去广东打工,赚了钱回家盖房子,但是踢了足球之后,他想考体育大学,以后当教练,带更多山里的孩子踢球,你看,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锻炼身体,它是能给人“盼头”的东西。
走红后的选择题:年薪80万的邀约,比不上孩子喊的那声“徐教练”
2021年,徐召伟带着元宝小学U12女队去浙江打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最佳射手就是王佳月,她那次比赛进了12个球,比赛的视频传到网上之后,一下子就火了,很多人都知道了大山里有这么一支“放牛娃足球队”,有人捐球鞋,有人捐装备,还有企业捐了一块标准的人工草皮球场,现在的元宝小学,终于有了正经的踢球的地方。 火了之后,徐召伟也收到了不少邀约,其中有个外地的体育培训机构,开了年薪80万,请他去当青训总监,还承诺给他解决省城的户口,送一套100平的房子,身边很多人都劝他去:“你在山里待了快10年了,工资一个月才4000多,这个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但是徐召伟想了三天,还是拒绝了。 我当时问过他,后不后悔?他给我看了个小木雕,是个巴掌大的足球,上面刻着“谢谢徐教练”,是王佳月从恒大足校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的。“她刚去足校的时候,连电梯都不会坐,第一次坐飞机,给我发了好多云的照片,说‘教练原来云真的像棉花糖一样’。”徐召伟说,“我要是走了,这些刚喜欢上踢球的娃怎么办?80万是很多,但是换不来娃拿着奖杯跑到我面前喊那声‘徐教练’。” 现在的徐召伟,还是每天带着孩子训练,他开了个抖音账号,平时拍点孩子踢球的日常,有100多万粉丝,去年村里的刺梨滞销,他在直播间帮着卖,不到一周就卖了10万斤,都是球迷粉丝买的,给村里每户人家多赚了好几千块钱,现在村里的家长都特别支持孩子踢球,每次比赛,全村人都骑着摩托车去现场加油,还有家长主动给球队当司机、送饭菜。 去年“村超”的展演赛上,徐召伟带的U10男队和县城的小学打比赛,最后赢了,有个7岁的小队员,第一次见这么多观众,下场的时候抱着徐召伟哭,说“教练,我以后也想踢到世界杯去”,徐召伟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非要踢世界杯,只要你踢球的时候觉得开心,以后不管你当老师、当司机、当农民,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想起踢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能爬起来接着走,那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盯着顶级联赛的冠军,盯着千万年薪的球星,觉得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可事实上,体育最珍贵的火种,从来都不是在几万人的专业体育场里,而是在这些偏远的乡村学校,在徐召伟这样的“野路子教练”手里,他们没有专业的教练证,没有高薪,甚至连最基本的装备都要自己凑,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原本看不到希望的孩子心里,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惠。
现在的元宝小学,已经有12个孩子通过足球走出了大山:有的进了省队,有的被足球名校录取,有的考上了体育院校,还有的毕业之后回到了大山,当起了体育老师,徐召伟说,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以后让更多山里的孩子,都能踢上球,不用再像他小时候那样,留下遗憾。 他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就凭着对足球的热爱,对孩子的责任心,用一个足球,改变了一群孩子的人生,我总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千千万万个徐召伟这样的“铺路人”:他们把体育的快乐带到每个角落,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摸到那束叫做“梦想”的光,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也是我们要把“全民健身”落到实处最需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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