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去楼下买西瓜,开水果店的张哥正趴在收银台刷马拉松的报名页面,露出来的小腿上还贴着刚跑了10公里的运动肌效贴,肚子上原来那层快把T恤撑破的赘肉早就没了影,要知道半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叼着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跟我吐槽“我这人生来就不是运动的料,上学时候1000米跑了5分钟,被体育老师骂了半节课,现在爬三楼都喘,哪敢跑什么步”。
那天他兴冲冲地给我看自己的运动APP记录,半年跑了快300公里,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高血压的药都减了量,这次报半马也不追求成绩,“能完赛就行,完不成也没关系,就当去玩了”,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我突然想起自己做体育内容这几年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没有体育天赋,不适合运动”,每次听到都觉得特别可惜: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从上学时的体测就开始了
我至今还记得小学五年级的体育课,因为800米跑了全班倒数第三,被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你这体能也太差了,以后多练练,别总拖班级后腿”,那之后我几乎对所有体育课都有阴影,但凡有需要排名的运动项目我都躲在最后,总觉得“跑得慢、跳不高的人,不配参与体育”。
这种认知其实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我们接触体育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考核,体育等于体测、等于排名、等于“能不能给班级争光”,只有那些跑得快、跳得高、协调性好的人,才是“有体育天赋”的人,剩下的普通人只要应付完考试,就和体育没什么关系了。
前公司的同事小周就是典型的例子,27岁的运营岗员工,每天坐12个小时,去年体检查出腰突,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手术了,她哭丧着脸跟我说“姐我真的不行,我上学时候跳绳一分钟最多跳50个,协调能力差到连广播体操都做不好,去健身房怕被别人笑,在家又懒得动”,我当时拽着她去家附近的一个社区健身工作室上新手尊巴课,那课的老师是个00后的小姑娘,第一节课就跟大家说“我不管你们动作对不对,也不管你跳得好不好看,你只要能跟着晃,出了汗,就算完成任务,谁笑你你告诉我,我把他赶出去”。
小周第一次去的时候全程站在最后一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节课下来汗湿了整件T恤,回去跟我说“居然没人看我,大家都在那瞎跳,特别开心”,现在她每周雷打不动去三次,上周还报名了工作室的业余舞蹈比赛,说哪怕拿倒数第一也没事,就是想玩。
我一直都有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最大的失败,就是把“体育”和“竞技”完全绑定了,从一开始就告诉孩子“体育是要比输赢的,赢了才有价值,输了就是没用”,但本质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而是所有人的身体游戏啊,就像小孩子天生就爱跑爱跳,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跑得好不好看,会不会输给别人,那种本能的对运动的喜爱,才是体育最原始的意义。
那些没拿过奖的“体育爱好者”,才是体育行业的基本盘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行业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顶级赛事、职业选手、亿元赞助,好像体育就等于奥运会、等于NBA、等于中超,动辄就说“中国体育的受众太少了”,但每次我去家楼下的公园转一圈,看着满场打羽毛球的年轻人、跳广场舞的阿姨、追着跑的小朋友,我就知道:不是中国体育的受众少,是很多人根本没把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当成“体育”的一部分。
我家附近的市政公园,每天早上7点到9点,都有一群阿姨打气排球,领头的王阿姨今年67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膝盖有旧伤跑不动,她们这群人一开始打球的时候连规则都搞不清,打了几次之后自己改了规则:不准扣球,不准跳,年纪大的可以站在原地不用动,球落地三次才算输,打输的队要给所有人买一瓶冰矿泉水。
就这么一个“野路子”的球队,现在已经有30多个人了,最大的72岁,最小的也55了,去年她们自己凑钱做了队服,拉了门口超市的赞助,搞了个小区气排球联赛,邀请了旁边三个小区的阿姨队来参加,冠军的奖品是一提卫生纸加两桶洗衣液,颁奖那天阿姨们都穿着统一的队服,拿着奖品拍照,笑得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王阿姨跟我说“我们这一辈子都没跟体育沾过边,退休了没事干,打打球,大家凑一起聊聊天,比在家待着强多了,什么专业不专业的,我们开心最重要”。
还有个我关注了很久的抖音博主,是个普通的二本学校学生,身高只有1米65,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院队都选不上,他就每天放学拿着手机拍学校里普通男生打球的日常:不是那种专业的扣篮、过人,就是大家下了课凑半场打,有连投三个三不沾的“菜鸡”,有偶尔蒙进一个三分全场欢呼的“高光时刻”,还有打输了买冰红茶的约定,现在他的账号有12万粉丝,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原来我这种打不好球的,也配上场玩”。
我之前在行业峰会上做分享的时候说过一个观点:现在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都把目光盯在了金字塔尖的1%的人群身上,盯着职业选手的流量,盯着能买得起几千块专业装备的高端用户,却忽略了金字塔底99%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拿奖,不需要破纪录,不需要靠体育吃饭,他们只是需要运动带来的快乐和健康,需要一个能轻松参与的场景,这些人才是体育行业真正的基本盘,也是中国体育未来最大的增量市场。
别让“专业门槛”,堵死了你接触体育的路
我见过太多人刚开始运动就被各种“专业要求”吓退的例子。
朋友小李去年想跑步,上来就查了三天的攻略,买了两千多的碳板跑鞋、速干衣、运动手表,存了一堆“专业跑姿教学”“新手必看跑量规划”的视频,第一次跑就硬撑着跑了5公里,结果膝盖疼了半个月,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磨损,那之后他的跑鞋就放在鞋柜里落灰,再也没跑过步,还逢人就说“跑步太伤膝盖了,普通人别轻易试”。
我表妹去年想练瑜伽,上来就报了最贵的私教课,第一节课教练就要求她下腰劈叉,她硬撑着做,结果拉伤了筋,在家躺了一周,之后再也不敢去健身房,说“瑜伽不适合我这种身体硬的人”。
我自己刚开始练力量的时候,也踩过类似的坑:第一次去健身房,看了网上的教程,上来就拿15公斤的哑铃练卧推,动作歪歪扭扭,旁边的肌肉男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当时特别尴尬,练了10分钟就灰溜溜地走了,之后半个月都不敢再去,后来我想通了:我又不打比赛,又不练肌肉赚钱,我管别人怎么看我干嘛?第二次去我就拿了2公斤的最小的哑铃,每次练20分钟,动作不标准就慢慢改,练了半年,现在能推20公斤的哑铃,困扰我多年的颈椎病好了大半,之前看我的肌肉男还会主动过来给我纠正动作。
我一直觉得,现在网上很多所谓的“专业科普”,其实都是在给普通人制造焦虑:“你跑步姿势不对等于白跑还会受伤”“你健身动作不对练了也没用”“你买的装备不够专业就别出来运动”,这些话本质上都是把职业选手的要求套在了普通人身上,对职业运动员来说,动作标准、成绩提升是第一位的,因为他们要靠这个吃饭,但对普通人来说,运动的第一目标是开心、是健康,哪怕你跑两步走三步,哪怕你跳操动作全错,哪怕你用矿泉水瓶当哑铃,只要你动起来了,比躺着强,就有意义。
体育行业现在的一大误区,就是总在抬高门槛,而不是降低门槛:装备越卖越贵,赛事的参与要求越来越高,甚至连很多大众健身项目,都要搞出一堆专业术语来显得“高大上”,好像不搞点普通人听不懂的东西,就不算“专业”,但实际上,真正好的体育服务,应该是让所有人都能轻松参与的:小区楼下就能打的半场篮球,不需要穿专业球衣也能进的健身室,不用考核配速就能参加的骑行活动,这些才是普通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是最该被看见的行业底色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正在爆发:citywalk火遍了全国,周末随便去个公园都能看到成群结队散步的人;飞盘、腰旗橄榄球这些没有身体对抗、新手友好的项目,成了年轻人社交的首选;很多社区都开了平价的健身工作室,针对中老年人的健身课也越来越多。
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城市业余骑行活动,几百个人报名,有穿着全套专业骑行服、骑着几万块公路车的大佬,也有穿拖鞋骑共享单车上的学生,还有带着孩子骑亲子车的家长,组织者也没有设置排名,就是沿着江边骑20公里,骑累了就停下来买冰粉吃,大家互相不认识也能聊两句,骑到终点每个人都能领一瓶冰可乐,所有人都特别开心。
还有现在很多中小学也开始改体育课的考核方式了:我外甥女的学校,体育课成绩不再只看跑步跳绳的分数,60%的分数是考勤,只要你每节课都参与,哪怕跑倒数第一也能及格,还开了很多兴趣班,街舞、围棋、轮滑随便选,她现在天天盼着上体育课,回家还会拉着我姐一起跳学校学的操。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职业选手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当然很燃,很让人感动,但真正让我觉得体育有意义的,从来都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是38岁的水果店老板张哥跑过半马终点线的样子,是67岁的王阿姨打和气排球赢了之后和老姐妹们击掌的样子,是腰突的小周站在尊巴课的最后一排瞎跳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是1米65的大学生博主拍的那些普通男生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是写给职业选手的口号,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更开心、更健康、更有活力:是你下班之后出一身汗,把工作的烦恼全忘了;是你和很久没见的朋友约一场球,输赢不重要,聚在一起就开心;是你年纪大了之后还有力气到处去玩,不用天天往医院跑;是你知道哪怕你没有天赋,哪怕你做得不够好,你也可以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那天张哥跟我说,他现在每天晚上收了摊,都会拉着店里的两个伙计一起去跑两公里,两个小伙子原来天天打游戏到半夜,现在跑了一个月,说白天搬货都不费劲了,你看,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你换上舒服的鞋子下楼走两步,就是你周末和朋友去打半个小时的球,就是你在办公室坐久了站起来伸个懒腰,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够专业,只要你愿意动,它随时都在等着你。
而对我们这些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来说,别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点光,多看看脚下的普通人,多做一点能让他们轻松参与的内容,多提供一点他们能消费得起的服务,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也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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