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打怎么读”这个问题抛给刚上小学的孩子,他大概率会脆生生地给出两个标准答案:作动词时读第三声dǎ,作量词时读第二声dá,但你要是拿着同样的问题去问一个练了五六年体育、或是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他多半会愣几秒,然后笑着跟你说:那读法可多了,每一种里都装着我半段青春。
作为一个练了7年田径、做了4年体育媒体的“圈内人”,我对“打”这个字的感情,远比对字典里冰冷的注音要深得多,它藏在我跑过的每一圈400米跑道里,藏在我摔过的每一次跨栏架里,藏在我和队友们挤在器材室啃面包的深夜里,藏着我们这群人最鲜活也最滚烫的人生。
读dǎ的“打”:是我们咬着牙拼过的每一步
绝大多数时候,体育人嘴里的“打”都是第三声,这个发音一出来,就带着点风风火火的劲儿,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儿。
我高二进田径队的时候,队里有个小师弟叫阿泽,刚入队时100米要跑12秒3,步频慢得像踩在棉花上,教练总调侃他“跑起来像个慢悠悠的大白鹅”,为了提步频,阿泽每天放学都要留下来加练:台阶上一分钟小步跑要跳够180次,达不到就不许吃饭;跑道上拉着阻力带冲30米,一组10趟,冲完腿抖得下楼梯都要扶墙,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三上学期的冬天,下着细雪,阿泽练加速跑时踩了跑道上的小石子,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我们都劝他休息半个月,结果第二天他拄着拐就来了,一瘸一拐地蹭到力量区跟教练说:“我跑不了,能不能今天打3组卧推?别让力量掉下来。”
养伤的那一个月,阿泽一天都没缺席训练,上肢力量硬生生涨了20斤,脚好回归的第一次测试,他100米跑了11秒3,比之前快了整整1秒,体考那天枪响的时候,我们在场边扯着嗓子喊“打频率!打起来!”,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1秒2,刚好是满分线,他抱着教练蹲在跑道边哭,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我知道这一声“打”背后,是他熬了整整两年的汗水。
这种“打”的场景,在体育人的生活里太常见了:上学时教练喊“打配合!跑位!”,是我们熬了好几个晚上看对手录像磨出来的默契;休息日朋友约“要不要去打半场野球?”,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工作后去采访基层赛事,听到教练跟小队员说“今天打2组折返跑,把耐力提上来”,我总能想起当年的自己,咬着牙数着步子跑折返跑的样子,前两个月我去家附近的球场打球,碰到个58岁的大叔,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后卫,膝盖动过两次手术,还是每周来打两次半场,他笑着跟我说:“年纪大了打不动全场,就打打养生球,这辈子就好这口,不跑两步浑身难受。”
你看,这个读dǎ的“打”,从来不是什么粗糙的口头禅,它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行动力,是不管摔多少次都要爬起来的韧性,是我们对热爱最直白的表达。
读dá的“打”:是我们独有的浪漫暗号
当“打”读第二声dá的时候,它是个量词,而对体育人来说,这个量词里藏着太多只有我们懂的浪漫和温柔。
我大学的时候在校队做后勤,认识了控球后卫阿凯,他追队医小唐的故事,直到现在还是我们校友群里的经典梗,那时候我们打CUBA基层赛,阿凯四分之一决赛时崴了脚,小唐给他冰敷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上了人家,之后每次训练完,他都主动帮小唐收拾医疗箱,小唐要给队员发冰袋,他就抢着说“我帮你拿一打过去,刚好给首发每个人发一个”;小唐冬天给队员准备暖宝宝,他也说“我帮你拿一打,给替补席的兄弟们分了”,后来小唐生日,阿凯攒了三个月的训练补助,买了一打不同口味的护手霜,递过去的时候耳朵红得要滴血:“我看你天天给我们缠绷带,手都裂了,一打够你用一年的。”
去年他们俩结婚,我们一群老队友去参加婚礼,主持人问他们的定情信物是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说“一打冰袋”,台下的宾客都笑,只有我们知道,那一句“我帮你拿一打”,是阿凯当年能想到的最不刻意的搭讪,是一个不懂浪漫的体育生,藏在细节里的小心思。
这种“一打”的故事,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了:高三体考前一天,我们宿舍4个人凑钱买了一打红牛,每个人分3罐,说好了喝了一起上岸,最后我们四个都考上了理想的体育院校,直到现在每年聚会,我们都要在桌上摆一打红牛,那是我们共患难的见证;去年我去贵州采访乡村篮球联赛,碰到了教了20年球的王教练,他在当地的乡村小学带篮球队,之前学校只有两个掉了皮的旧篮球,他出去拉赞助从来不要钱,就跟人说“你给我一打篮球,一打球衣就行”,后来当地的企业捐了50个篮球、30套球衣,他给孩子发球衣的时候,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大了三号的蓝色球衣,举着球跑过来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要打职业联赛,拿冠军”,我拿着相机的手都在抖,那一打球衣,装的是十几个孩子的梦想啊。
你看,这个读dá的“打”,从来不是个冷冰冰的计量单位,它是队友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意,是素不相识的人对梦想的托举,是我们体育人独有的浪漫。
读轻声的“打”:是我们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柔软
还有一种读音,字典里没有标,却是我们体育人最常听到的:读轻声的da,没有声调,软乎乎的,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关心。
高三体考前一个月,我练跨栏的时候摔了,膝盖缝了三针,医生说最好不要剧烈运动,可我准备了三年,怎么可能放弃,那段时间我的队友阿萌,每天都提前十分钟下课去食堂排队,就为了帮我打一份限量的糖醋排骨,还偷偷给我加个卤蛋,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总是装得满不在乎:“今天食堂排骨剩的多,我打多了,你帮我吃点。”那时候我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她每天扶我去训练,帮我打热水,帮我拿训练服,我体考跨栏拿满分的那天,第一个抱的就是她,现在我们俩每年都要见面,每次吃饭她都还要给我夹排骨,说“你当年欠我的好几顿排骨,现在该还了”。
我妈那时候知道我训练累,每周我回家,她都提前给我打好(da)泡脚水,放好艾草和生姜,坐在旁边看着我泡,念叨“你们天天跑,脚最累,泡泡就不疼了”,那时候我总嫌她啰嗦,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现在工作了经常要跑赛事,站一天脚就疼得厉害,每次回家我妈还是会提前给我打好泡脚水,我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白头发,突然就懂了,那个软乎乎的轻声“打”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疼。
前阵子我采访一个退役的举重全国冠军,他受伤退役之后开了个小健身馆,专门教小朋友练基础力量,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都给女儿打(da)早餐,送她去练体操,“我以前打(dǎ)比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给孩子打(da)早餐,帮他们打(dǎ)基础,是为了圆更多人的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很,我突然就觉得,这个没被标在字典里的轻声读音,才是所有“打”字最柔软的内核。
写在最后
现在再有人问我“打怎么读”,我还是会先给出字典里的两个标准答案,但我也会跟他说,对我们体育人来说,这个字的读音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当你在跑道上听到有人喊“打频率”的时候,它是第三声,带着汗水和不服输的劲儿; 当你在赛场边听到有人说“拿一打冰袋过来”的时候,它是第二声,藏着默契和温柔; 当你听到队友说“我帮你打个饭”的时候,它是轻声,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关心。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对体育有偏见,觉得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觉得我们嘴里的“打”是粗鲁的口头禅,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个字的每一个发音,都装着我们整个青春:是跑过的每一圈跑道,是投过的每一个篮筐,是一起拼过的兄弟,是默默支持我们的家人,是我们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
我想,哪怕再过几十年,我跑不动也跳不动了,我还是会记得这些读音,记得当年和兄弟们在太阳下喊着“打配合”的日子,记得那些藏在“一打冰袋”“一份糖醋排骨”里的温柔,因为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输赢,是热爱,是陪伴,是我们永远滚烫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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