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7度的高温去济南历城区的老厂房园区找朋友,刚拐进巷口就听见篮球砸地板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喊叫声飘出来，走进改造成球馆的旧车间里，最先看见的就是蹲在场地边的谈轩，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黑色速干衣，胸口印着他的球馆名字“灌篮公园”，脚上是那双我见过无数次、补了两次鞋底的欧文1代，正攥着一个7号篮球给面前圆脸蛋的小男孩纠正运球姿势：“重心往下压，别总抬屁股，你这是运球还是掏鸡蛋呢？”一句话把周围陪练的家长都逗笑了。
认识谈轩这5年,我眼看着他从一个天天泡野球场、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的待业青年，变成了周边3个社区小孩见了就扑上去喊“谈教练”的名人，也看着他一手办起来的草根篮球联赛，从最初只有11支队伍参赛、亏得他蹲在球馆门口吃泡面，到现在报名要靠抢、连周边城市的球友都特意开车过来参赛，很多人说谈轩赶上了体育培训的风口赚了钱，但我知道，他做的这件事，从根上就和市面上大多数赚快钱的体育生意不一样。
从“逃课打球的坏学生”到“社区孩子的篮球偶像”
谈轩是1997年生的,土生土长的济南小孩，从小到大读书算不上好，唯独对篮球着了魔，高中的时候为了打济南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他瞒着爸妈把午饭钱省下来买护具，每周三下午逃课去隔壁体校跟着练，结果联赛拿了亚军，高考分数只够上一个专科的体育教育专业，那时候他爸指着他的鼻子骂：“天天打球能当饭吃？我看你毕业就得喝西北风。”
这话差点应验了,2018年毕业之后，谈轩听家里的安排去做了健身销售，每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商场门口发传单，拉人办健身卡，干了3个月开了两单，连底薪都拿不全，唯一的盼头就是周末去山大的野球场打球，那时候他球技已经很出挑了，突破快、三分准，打半场的时候永远是最先被抢的队友。
转折点是2019年夏天的一个周末,他打完球坐在场边喝水，一个带着眼镜的女士走过来问他：“小伙子，我看你打球打得好，能不能教教我儿子？我家孩子感统失调，平衡差，报了好几个培训班都嫌他学得慢不收，我多给你钱都行。” 那个孩子就是浩浩，当时7岁，比同龄人矮小半头，连连续拍10下球都做不到，跑两步就摔，谈轩那时候也没当过教练，就说“钱不钱的先不说，我先带他练一个月试试”，之后的一个月，他每天下班都抽两个小时在野球场带浩浩练，从最基础的站姿、拍球教起，浩浩摔了他就蹲下来给拍灰，练累了就给买冰棒，一个月之后，浩浩第一次连续拍了120下球，当场就抱着篮球哭了，浩浩妈妈后来特意给他送了一面印着“亦师亦友 育人有方”的锦旗，还给他塞了两千块钱，谈轩退回去了一半，说“我本来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孩子喜欢打球比啥都强”。
这件事之后,陆陆续续有周边的家长找过来让他教孩子打球，2019年底他辞了销售的工作，专门做少儿篮球私教，一天上4节课，一节课收80块钱，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那时候他连固定场地都没有，就带着小孩在野球场练，夏天晒得黢黑，冬天下雪就找桥洞子练，到2020年疫情缓和的时候，他已经有30多个固定学员了，我问过他为啥收费这么低，他晃了晃脚上那双欧文1代说：“这鞋是我高中拿联赛亚军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花了1299，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工资才3200，我知道普通人家想供孩子学个兴趣有多难，我少赚点，能让更多小孩摸得上篮球就行。”
办过最惨的赛事：32支队伍只来11支，亏了两万块蹲门口吃泡面
2020年秋天,谈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凑十万块钱，租下了历城区那个闲置的旧厂房，改造成了自己的篮球馆。“那时候天天带着孩子在外面练，下雨下雪都没法上课，我从高中打球的时候就想有个自己的球馆，咬咬牙就把攒的钱全投进去了，还借了两万块。” 球馆刚开起来的时候，他每天除了带小孩上课，就琢磨着办个业余联赛，“我以前打野球的时候，最盼着就是有个正儿八经的比赛打，不用跟人抢场子，有裁判有计分牌，赢了还能拿个奖品，那多爽”，为了办第一届比赛，他印了两千份传单去周边的小区、写字楼发，还跑了周边的烧烤店、水果店拉赞助，人家老板说“你要是比赛当天能来500个观众，我就给你出5000块赞助，还包所有参赛队员的烤串”。 他满心欢喜地等报名，最后报了32支队伍，大多是周边的上班族、大学生，他还特意自己掏钱买了奖杯、奖牌，给每个参赛队伍都准备了运动毛巾当伴手礼，结果比赛当天下了特大暴雨，路面积水都没过了脚踝，住得远的队伍要么打不到车，要么地铁停运，最后只来了11支队伍，观众加起来不到20个人，烧烤店老板来现场看了一眼，摇摇头就走了。 那天最后比赛办完，他和合伙人收拾完场地，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红烧牛肉面，加了两根烤肠，合伙人红着眼说“要不咱别干了，这也太亏了，一下赔了两万多，这得带多少课才能赚回来”，谈轩咬着烤肠没说话，抬头看见几个来参赛的大学生在路边笑着闹，说“今天打得太爽了，下次有比赛我还来”，他转头跟合伙人说：“再等等，你看他们这不挺开心的吗？亏的钱我慢慢赚，比赛还得办。” 他没把这次失败的比赛说出去，倒是参赛的一个大学生把那天的比赛视频剪了发在抖音上，配文“济南最良心的球馆老板，下雨也给我们办比赛，不收报名费还给发毛巾”，那条视频在本地跑了十万多播放，好多济南的球友都私信问他下次比赛什么时候办。 第二届比赛报名的时候，一下来了47支队伍，连淄博、泰安的球友都开车过来参赛，那天观众坐满了半个球馆，之前那个烧烤店老板主动过来找他，说“这次我给你赞助，烤串管够”，到现在，谈轩的“灌篮公园草根联赛”已经办了12届，每届报名通道一开放，不到一天名额就抢光了，冠军奖品从来没有现金，就是篮球、定制球服，还有周边烧烤店、火锅店的代金券，用谈轩的话说：“大家来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钱，赢了请兄弟们吃顿烤串，这不比拿几百块奖金开心？”
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我想给普通人搭个“摸得到篮球”的台子
这两年体育培训赛道越来越火,身边也有人劝谈轩涨涨价，或者做个高端精英班，收几万块钱那种，专门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做篮球升学培训，来钱快，谈轩都拒绝了，他的球馆到现在少儿课还是100块钱一节，比周边的机构便宜三分之一，还收了3个免费学员，都是家里条件不好但特别喜欢打球的小孩，其中一个10岁的小男孩去年还拿了济南市少儿篮球联赛U10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杯找台下的谈轩拍照。 他的球馆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工作日下午6点之前，对所有学生免费开放，周末的散客场只要你穿校服，就只收10块钱随便打，去年有个刚毕业来济南工作的小伙子，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天天下午来球馆打球，谈轩知道他的情况，不仅没收他的场地费，还让他闲的时候帮着看场地管管小孩，给他发点零花钱，那个小伙子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末还是常来打球，成了联赛的固定裁判。 我之前和谈轩聊过，现在大家聊体育产业，总说要千亿规模、要上市公司、要培养奥运冠军，好像体育离普通人越来越远了，要么是有钱人家小孩才能学的高端兴趣班，要么是电视里才能看见的职业赛事，普通人想找个便宜的地方打个球都难，谈轩说他最烦别人说“体育是上层人的运动”：“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从小在野球场泡大的，我知道一个篮球、一片场地，能给普通人带来多少快乐，上班族下班了打半小时球，压力就没了；小孩放学了打半小时球，比在家玩手机强多了；退休的大爷没事来投两个篮，身体也硬朗，我做这个球馆，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当老板赚大钱，就是想给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搭个台子，不用花多少钱，就能痛痛快快打个球。” 我自己对此也深有感触，去年我有个朋友刚离婚，状态特别差，天天在家躺着不想出门，我拉着他去谈轩的球馆打了两次球，后来他自己每周都去，认识了一群球友，周末要么一起打球，要么一起去吃烤串，现在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点，上个月还谈了新的女朋友，就是球友的朋友，他总说“要是没这个球馆，我估计还在家emo呢”。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谈轩给暑假班的小孩发结课奖牌，一群半大的小孩举着塑料奖牌蹦得老高，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谈轩站在边上笑，脚上还是那双补了两次底的欧文1代，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想把联赛办到周边的县城去，再开两个平价的社区球馆，“争取再过两年，让周边十公里以内喜欢打球的人，都能走路就到球馆，花十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球”。 其实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普及体育文化”，但这件事从来不是靠建几个大型体育馆、办几场国际赛事就能完成的，恰恰是靠谈轩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把球馆开在社区门口，把比赛办到普通人身边，让每个喜欢运动的人不用花太多钱，就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也是体育行业最该有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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