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4年4月大理100越野赛终点那一幕:那天苍山脚下飘着细蒙蒙的雨,我作为终点补给站的志愿者,冻得搓手跺脚,旁边的摄影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都在等男子组冠军冲线,上午11点17分,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沾着满身泥点的蓝色身影,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认出来那是徐继祖,已经拿过三次大理100冠军的“本地山神”。
按照往常越野赛冠军冲线的惯例,他应该会高举双手冲过计时毯,接过组委会递的鲜花和国旗,对着镜头摆几个姿势,再接受现场主持人的采访,可那天徐继祖冲过线的第一反应,压根没看周围的镜头,反而转身跑到了赛道边蹲着捡塑料瓶的保洁阿姨身边,从兜里摸出一瓶还温着的运动饮料递过去,结结实实抱了阿姨一下:“张姨,今年又辛苦你了,上次你给我的腌梅子我还记着呢。”
我站在旁边看着阿姨手里攥着垃圾袋,愣了两秒才笑着拍他的背说“你这娃又跑第一啊”,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越野跑圈里的人提起徐继祖,从来不说他是“顶级选手”,都喊他“山野摆渡人”。
冲线那一刻他先抱了蹲在路边的保洁阿姨
那天赛后的选手分享会上,有人问起徐继祖冲线的那个细节,他才讲起和张姨的渊源:2021年大理100遭遇极端高温,他跑到32公里处的时候中暑吐得站不起身,当时身边的选手都在往前冲,没人敢停下来耽误时间,是负责那段赛道保洁的张姨把自己带的半壶温茶水递给他,还塞了两颗自己家做的腌梅子,坐在路边陪他缓了十多分钟,他才重新站起来跑完了剩下的路程,最后拿了那年的冠军。
“我那时候冲过线第一个想找的就是她,但是那天她在赛道上清垃圾没到终点来,后来每年我来跑大理100,都会提前问组委会张姨今年来不来,给她带点我家自己做的普洱茶。”徐继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宣布他夺冠的时候还响。
我那时候做志愿者本来是冲着凑越野赛的经历,顺便拿个周边,以前我对这种“大神”的印象都是高冷、话少、眼里只有成绩,毕竟我之前接触过的不少跑圈“KOL”,跑个5公里都要摆拍半小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涨粉接广告,像徐继祖这样拿了冠军先找保洁阿姨道谢的,我是第一次见。
那天散会之后我在补给站帮忙收拾东西,刚好碰到徐继祖蹲在地上帮志愿者捡垃圾,他鞋上的泥还没擦,手里攥着个大垃圾袋,把地上扔的能量胶 wrapper 一个个往袋子里塞,我凑过去问他,跑了100公里不累吗?他抬头笑了笑说:“累啊,但是这些垃圾留在山上,保洁阿姨要收拾好几天,我多捡两个,她就能少弯几次腰。”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写在领奖台的宣传语里,是藏在这些看起来和成绩无关的细节里的。
从“跑赢所有人”到“跑懂每座山”
现在的徐继祖提起比赛,说的最多的是“安全完赛就好”,可很少有人知道,十年前刚接触越野跑的他,是个出了名的“拼命三郎”,眼里除了第一名什么都看不见。
徐继祖是云南楚雄人,小时候在体校练中长跑,2014年第一次接触越野跑就拿了个小型比赛的冠军,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为了拿奖什么都能拼,2018年他参加张掖百公里,跑到82公里的时候腿已经抽得站不住,他咬着牙用登山杖撑着往前走,最后拿了第二名,冲过线直接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确诊是横纹肌溶解,住了三天院才出来。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还在想,要是我当时再快两分钟,就是冠军了,根本没觉得自己拼命有什么错。”徐继祖说,真正让他改变观念的是2019年的贡嘎百公里越野赛,那次比赛他跑到65公里处的时候,遇到一个牧民家的小孩在山路上哭,脚扭了肿得像个馒头,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那时候他领先第二名足足20分钟,只要按这个节奏跑,冠军稳稳是他的。
“我当时犹豫了大概三秒吧,就停下来了,我要是不管他,这小孩在山上待久了轻则冻伤,重则遇到狼都有可能。”徐继祖给小孩简单包扎了一下,背着他走了3公里才找到牧民家,牧民拉着他的手给他塞酥油茶和哈达,说小孩是偷偷跑出来采蘑菇的,要是被晚发现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等他再回到赛道上,已经有七八个选手超过了他,那次比赛他最后拿了第七名,连领奖台都没上去。
“我以前觉得拿不到冠军的比赛就是白跑,但是那次我拿着哈达下山的时候,比我之前拿任何一个冠军都开心。”徐继祖说,也就是那次之后他才明白,你跑在山路上,脚下踩的不是计时毯,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你身边路过的不是竞争对手,是和你一样在感受山野的人,“要是为了跑赢别人,连人最基本的善意都丢了,那跑再快又有什么用?”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这种感受,我自己是2022年开始跑步的,刚开始的时候是个典型的“配速党”,每次跑步都死死盯着手表,配速掉个10秒都要拼命加速追回来,跑个5公里一定要发朋友圈,要是配速没进6分都不好意思发,2023年我跑杭州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蹲在路边疼得站不起来,身边来来往往的选手都在往前冲,没人停下来问我一句,我那时候坐在路边看着别人的背影,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我跑这么快到底是为了什么?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还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后来有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大叔停下来给了我一块糖,陪我走了1公里到补给站,我缓过来之后想谢谢他,他已经跑远了,那时候我才懂,徐继祖说的“跑步不是和别人较劲”是什么意思:我们跑步的初衷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不是为了跑赢谁,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他的参赛包里永远装着3个额外的急救包和5块水果糖
熟悉徐继祖的人都知道,他跑比赛从来不会追求“轻量化”,哪怕是竞争最激烈的百公里竞速赛,他的参赛包里永远比别人多3个急救包、5块水果糖和一个折叠垃圾袋。
“急救包是给路上遇到受伤的跑友准备的,水果糖是给低血糖的人应急的,垃圾袋是用来装自己的垃圾,要是看到别人扔的也能顺手捡一点。”徐继祖说,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就不到半斤重,哪怕耽误几十秒的时间,关键时候能救人性命。
2023年乌蒙山越野赛,有个刚接触越野跑的新手在50公里处失温了,手机没电,身上的保温毯也丢了,蹲在路边已经快意识模糊了,刚好碰到徐继祖跑过来,那时候徐继祖领先第二名15分钟,破赛会纪录的机会很大,但他停下来给那人裹上保温毯,喂了热水和糖,还陪着他走了5公里到最近的补给站,等他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比原来慢了12分钟,最后虽然拿了冠军,但还是没破成纪录。
赛后有人替他可惜,说要是不停下来,肯定能破纪录,徐继祖笑着说:“纪录什么时候都能破,人要是出事了,就再也没机会跑步了。”
我之前看过不少越野跑的负面新闻,有的选手为了追求速度,不带急救装备就上山,最后受伤被困;有的选手为了轻装上阵,把能量胶 wrapper 随手扔在山上,好好的山野被弄得全是垃圾;还有的跑友之间为了个名次,在赛道上互相推搡,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每次看到这些新闻我都会想起徐继祖,他其实是在用自己的行动给所有跑友打样:竞技的底色永远是人文关怀,我们跑到山野里来,是来感受自然的,不是来征服自然的,是来认识同好的,不是来打败对手的。
现在的徐继祖,每年只跑五六场比赛,剩下的时间都泡在云南的山里,他自己掏钱组织了一个“山野巡护队”,拉着身边的跑友每个月都去苍山、哀牢山捡垃圾,顺便帮着救援队找迷路的驴友,2024年年初,两个外地驴友去苍山徒步迷路,救援队找了12个小时都没找到,徐继祖刚好在附近训练,他对苍山的路熟,带着两个巡护队的队友进去,3个小时就把冻得浑身发抖的两个驴友找到了,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臂被树枝划得全是血口子,他笑着说“这点伤和人命比起来算什么”。
他还在楚雄的山区小学开了免费的跑步课,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跑鞋、运动服,每周都去给孩子们上两次课,带着他们在山路上跑步,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怎么爱护山野,他说:“我小时候就是在山里跑大的,现在有能力了,也想让这些山里的孩子能感受到跑步的快乐,不是要让他们都当运动员,是想让他们知道,跑得快不是本事,跑得快还能停下来帮别人,才是真的厉害。”
我们需要更多徐继祖这样的“民间体育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名人”的定义越来越窄了:好像只有拿了奥运冠军、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人才算体育明星,只有能创造商业价值、能涨粉接广告的人才算“KOL”,可我觉得,像徐继祖这样的民间体育人,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我们常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可很多人都只记住了后半句,忘了前半句:野蛮体魄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你赢过别人,是为了让你有能力去帮别人,有更充足的精力去感受生活的美好,有更强大的内心去面对生活的挫折。
现在身边很多朋友跑步,张口闭口就是PB、配速、跑量,跑了几个月就想着去跑马拉松、跑百公里,好像跑的距离越长、配速越快,就越厉害,可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跑马拉松把膝盖跑坏的,为了PB把自己跑伤的,为了发朋友圈凑跑量半夜出去跑步的,他们看起来是在运动,其实是在被运动绑架,是在和别人较劲,也是在和自己较劲。
每次遇到这样的朋友,我都会给他们讲徐继祖的故事,讲他冲线先抱保洁阿姨的细节,讲他为了救小孩放弃冠军的选择,讲他参赛包里永远多带的那几个急救包,我想告诉他们,跑步从来不是比谁快,是比谁跑得久,跑得开心;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竞争,还有善意,还有温度,还有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关怀。
徐继祖曾经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写过这样一句话:“我跑了10年,跑过100多座山野,拿过30多个冠军,可最让我骄傲的不是这些奖状,是我在路上帮过的那些人,是我捡过的那些垃圾,是那些山区小孩接过跑鞋时亮起来的眼睛。”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只要你在运动的过程里,感受到了快乐,传递了善意,成为了更好的自己,那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就像徐继祖说的:“你跑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超过谁,是为了更靠近自己,更靠近这个世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