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回合肥找发小叙旧,被拽着去包河公园参加徽帮棋友会的线下手谈赛,刚走到桂花树下的棋摊边,就撞见了我这辈子见过最有“反差感”的围棋对局:穿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的72岁老教授,对面坐的是套着明黄色外卖工服、头盔还挂在车把上的小伙子,两个人捏着云子落子的动作一样稳,周围围了一圈人,有背着书包刚上完兴趣班的小学生,有穿汉服拎着食盒的小姑娘,还有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看了半小时的阿姨,风一吹,桂花瓣簌簌往下掉,落了小半盘,老教授突然把棋子一放笑:“不算了不算了,桂花落我活眼里了,算你小子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教授是徽帮棋友会的创始人之一张守明,合肥工业大学退休的物理系教授,下了50年围棋;对面的小伙子叫王磊,27岁,在合肥跑了3年外卖,是去年徽帮业余擂台赛的黑马,那天的颁奖礼上,王磊穿着工服上台领三等奖,奖品是两罐谢裕大的明前毛峰和一方小号歙砚,台下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那天我在徽帮的棋摊待了整整一下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没有官方背景、没有商业赞助的民间棋友会,能走过20年,攒下近3000名成员,成了半个安徽围棋圈的“精神老家”。
从线上论坛走到线下茶桌,徽帮的根是“没门槛的熟人围棋”
很多人不知道,徽帮棋友会最早的起源,是2003年新浪围棋论坛里一篇只有几十个字的帖子,那年张守明刚退休,儿子给他买了电脑,他闲着没事就泡在围棋论坛下棋,碰到的安徽籍棋友不少,但大多散落在全国各地,没人攒局,他就随手发了个帖子:“安徽的棋友来报个到,过年回老家咱们线下凑个局?”
帖子发出去三天,盖了200多层楼,有在北京做互联网的90后,有在上海当老师的70后,还有在黄山开民宿的60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当年春节真凑了17个人,在合肥逍遥津公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连棋盘都只有3副,轮着下,饿了就去旁边买詹记的桃酥和庐州烤鸭,大家一合计,反正都是安徽的棋友,干脆就叫“徽帮”,跟明清时候的徽商凑个呼应,“咱们下棋也像徽商做生意似的,讲义气,不玩虚的”。
最开始那几年,徽帮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线下约局要么在公园凉亭,要么在谁家里,张守明记得2010年冬天合肥下大雪,几个棋友约着去他家下棋,公交车坐了两个小时,到的时候鞋都湿了,他老伴给每个人煮了一碗红糖姜茶,大家围着暖炉下了一整夜棋,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才走,直到2021年,张守明把自己家在包河小区一楼的老房子腾出来一间,改造成了徽帮的固定活动室,桌椅是棋友凑钱买的,20副棋具是大家你捐一副我捐一副凑的,柜子里的茶叶永远都是满的,有黄山的毛峰、祁门的红茶、六安的瓜片,都是各地棋友来下棋的时候带的,谁来都能自己泡,不用打招呼。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民间围棋社团,要么是围着考级冲段转,新手去了没人理,段位不够连报名活动的资格都没有;要么是走“高端雅集”路线,场地装得古色古香,去一次要收大几百的茶水费,普通工薪族根本不敢常去,但徽帮不一样,张守明总跟大家说:“围棋是老祖宗留下来玩的东西,不是用来比高低、装门面的,只要你爱下棋,哪怕刚学了一个星期,只会吃子,来徽帮都有你的位置。”
2021年王磊刚进群的时候,连业余1段都不是,在群里发自己的棋谱问问题,本来还怕大家嫌他菜,结果有十几个老棋友给他支招,从布局到收官一步步给他讲,每天晚上线上擂台赛,大家都蹲在直播间给他加油,他跑单间隙在桥洞下用手机下网棋,群里的老哥知道他舍不得买流量,还给他充了半年的流量卡,王磊说,他刚来合肥的时候无亲无故,跑单受了委屈都没人说,现在跑单要是顺路到活动室楼下,哪怕只有10分钟,也要上去蹭一口茶,跟张老下两局快棋,张老总给他塞桃酥,让他路上吃,“在合肥待了3年,徽帮就是我家”。
落子不图赢多少,要的是“徽式人情味”拉满
很多人问过徽帮的棋友,你们天天凑在一起下棋,图啥?毕竟既没有奖金拿,也没有名气赚,大家的答案都差不多:“图个热闹,图个有人情味。”
去年春天池州的棋友老周家的儿子得白血病,要交化疗费差8万块,他在群里没好意思开口,只说最近家里有事,可能暂时没法来下棋了,还是几个相熟的棋友打电话问出来的实情,群里当天就发起了捐款,有人捐1000,有人捐200,连还在上大学的00后棋友都捐了50块,不到48小时就凑了86000块,张守明带着几个棋友开车专门送到池州,连个收条都没让老周打,后来老周的儿子病好了,老周每年都拉着半车自家种的九华山黄精和池州小粑来合肥,给每个棋友都分一点,他说:“钱我慢慢还,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像这样的事在徽帮太多了:黄山的棋友开民宿,群里的人去玩永远都打五折;芜湖的棋友开卤菜店,每次线下活动都免费给大家送卤鸭翅;去年合肥疫情封控,住得近的棋友互相给对方送菜,顺便把棋盘挂在单元门对面的墙上,隔着铁门都能下两局,有人说徽帮不像个棋友会,倒像个跨地市的大家族,下棋只是个由头,大家凑在一起互相帮衬才是真的。
王磊跟他女朋友就是在徽帮的活动上认识的,姑娘叫小孟,在芜湖路开文具店,从小就学围棋,进群两年了,去年线下赛的时候她负责给大家端茶倒水,看见王磊穿着工服蹲在台阶上啃面包,就给了他一块自己带的桂花糕,两个人加了微信,越聊越投缘,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群里的棋友凑钱给他们送了一套定制的云子棋具,黑子上面刻了“磊”,白子上面刻了“孟”,张守明说要当他们的证婚人,婚礼上还要摆两盘棋,来的亲戚朋友想下的都能下。
我之前总觉得,围棋是个很“独”的运动,两个人对面坐,隔着棋盘就是战场,讲究的是输赢、是博弈、是落子无悔,但在徽帮待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围棋其实也可以是个很“暖”的东西,它的底色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联结:两个陌生人坐下来下一盘棋,不用问你是做什么的,收入多少,只要你捏棋子的动作是熟的,就知道是自己人,安徽人骨子里就讲究“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份性子揉到棋里,就成了徽帮最不一样的地方:赢了有人给你叫好,输了有人给你递茶,哪怕你棋下得臭,也有人愿意陪你下一下午,没人会看不起你。
把徽文化刻进棋里,这是独属于徽帮的浪漫
跟别的围棋社团比,徽帮的活动永远都带着浓浓的“安徽味”:每年春天的“花田棋会”,大家都会凑钱去婺源(古徽州地界)的油菜花田里摆十几副棋盘,吹着春风下棋,下完了就在旁边的农家乐吃臭鳜鱼和毛豆腐;每年年底的“新安杯”擂台赛,奖品从来都没有现金,冠军拿的是歙砚和徽墨,亚军是太平猴魁和祁门红茶,季军是符离集烧鸡和六安瓜片,连参与奖都是半斤詹记的桃酥。
张守明说,徽帮的人走到哪都不能忘了自己是安徽人,搞活动当然要带安徽的特色,“我们也不是买不起别的奖品,但把咱们安徽的好东西拿出来当奖品,比给现金有意义多了,外地的棋友拿回去,一说这是安徽棋友会给的,也能帮咱们安徽的东西打打名气”。
这两年徽帮还攒了个公益队,每年都会抽时间去大别山的希望小学给孩子们免费上围棋课,顺便给学校捐文房四宝和课外书,去年去金寨的希望小学,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学了半年围棋,后来在六安市的少儿围棋赛里拿了三等奖,专门给徽帮的志愿者寄了一大箱自己家种的板栗,每个板栗上面都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棋”字,浩浩说,他以后长大了也要加入徽帮,也要给别的小朋友教围棋。
我问过张守明,徽帮办了20年,有没有想过拉赞助、搞商业化?他摇摇头说:“不是不能搞,是不想搞,一旦收了钱,就有了规矩,有了门槛,那时候外卖小哥不敢随便来了,农村的老头老太太也不敢来了,那还是我们想要的徽帮吗?”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徽帮能一直这么办下去,以后哪怕他不在了,还有年轻人接着办,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是跑外卖的还是种地的,只要爱下棋,来徽帮都有一口茶喝,有一盘棋下。
那天我离开包河公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棋友们收拾东西准备散伙,有人喊着要去旁边的饭馆吃小龙虾,AA制,谁想去都可以,王磊骑上电动车要去跑晚高峰,临走前张老塞给他两盒刚买的板栗,让他饿了吃,风一吹,还有零星的桂花往下落,落在棋盘的黑子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其实我们总在说,群众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培养多少冠军,拿多少奖牌吗?我觉得不是,真正的群众体育,应该是像徽帮这样的:它不用你有多少钱,也不用你水平有多高,只要你热爱,就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黑白落子之间,装的是江湖义气,是人间烟火,是安徽人刻在骨子里的热情和实在,就像张老总说的那句话:“下棋嘛,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只要跟朋友一起下,怎么都高兴。”这大概就是徽帮能火20年的秘密,也是围棋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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