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重看布达佩斯田径世锦赛的跳高决赛回放,我刚好赶上伊洛卡雅冲击2米05的瞬间:明黄色的比赛服背后绣着乌克兰国徽,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助跑、蹬地、背弓、过杆,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水,横杆纹丝不动的那一刻,她落地就攥着拳头嘶吼,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混着眼泪砸在塑胶跑道上,那天的弹幕刷得飞快,一半人在刷“姐姐太拼了”,另一半人在刷“又来拿政治博眼球”,屏幕两端的人隔着几千公里吵得不可开交,像极了这三年来伊洛卡雅面对的舆论环境:爱她的人把她当成守护国家的战士,恨她的人说她是破坏体育纯粹性的作秀者。
作为追了跳高项目快十年的老粉,我看着她从世青赛上那个扎着马尾、领奖时会紧张得攥衣角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自带争议的“话题选手”,有时候会觉得,大众对她的标签化认知,本身就是对这个运动员最大的误解,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也不是什么被情绪控制的“愤青”,她只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把“向上跳”刻进骨子里的普通人而已。
从贫民窟女孩到奥运领奖台:她的前半生全是“向上跳”的执念
伊洛卡雅的出身,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这个能在世界大赛上跳出2米05的顶尖运动员,小时候连一双合脚的钉鞋都买不起。
她出生在乌克兰西部利沃夫州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长途货车司机,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四口挤在集体公寓的一个小单间里,冬天暖气供应不足,她写作业的时候要裹着两床厚被子,手冻得握不住笔,12岁那年她被体校教练看中,原因是学校运动会上她跳皮筋能跳得比比她高一头的男生还高,教练说“这孩子天生爆发力好,是练跳高的料”。
可进了体校的伊洛卡雅,第一步就被难住了:一双基础款的训练钉鞋要30欧元,是他们家半个月的生活费,她不敢和爸妈说,就偷偷穿师姐退役后剩下的鞋,大了整整两码,她垫了两层姨妈巾当鞋垫,冬天训练的时候雪灌进鞋里,融化的雪水把脚泡得发白,晚上脱鞋的时候袜子和冻肿的脚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掉眼泪,我之前看她的个人专访,她露出脚踝上的一道旧疤笑着说,那是15岁那年参加省赛的时候,鞋太大跑着跑着飞了出去,她摔在煤渣跑道上刮出来的,“当时教练让我退赛,我爬起来接着跳,最后还拿了冠军,那是我人生第一块金牌,现在还挂在我妈妈的床头”。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早在少年时期就刻进了骨子里,体校的训练条件差,没有室内场馆,冬天室外温度零下十几度,其他人都偷懒躲在屋里,只有她裹着厚羽绒服在操场上练助跑,练到浑身出汗把羽绒服湿透,风一吹冻得打哆嗦也不肯停,18岁拿世青赛冠军那天,她第一件事就是用奖金给爸妈买了一套带暖气的公寓,采访的时候她哭着说“我爸妈终于不用冬天裹着被子睡觉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是她第一次登上奥运舞台,最后一跳她跳出了2米04的个人最好成绩,惜败于俄罗斯名将拉西茨科尼拿到银牌,领奖台上她抱着银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全网都在心疼这个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小姑娘,没人会想到,一年之后她会因为一次“拒绝合影”,站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合影事件之后:她从“励志偶像”变成了争议漩涡中心
2022年的室内田径巡回赛马德里站,伊洛卡雅又一次和拉西茨科尼同场竞技,最终拉西茨科尼拿了冠军,伊洛卡雅拿到亚军,俄罗斯选手斯帕索娃拿到季军,颁奖结束之后,拉西茨科尼主动侧过身想和伊洛卡雅合影,没想到伊洛卡雅直接转过身走下了领奖台,留下拉西茨科尼举着奖牌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赛后伊洛卡雅在ins上发长文解释了自己的行为:“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不尊重对手,说体育不该和政治挂钩,但请你们看看我的国家:我小时候训练的体校被炸成了废墟,我曾经的青年队队友参军牺牲在前线,我的爸妈每天要躲三次防空洞,我做不到笑着和来自侵略国的运动员站在一起合影,那对不起为了保护国家死去的人。”
这条动态发出来之后,全网直接吵翻了天,我身边两个追了跳高很多年的朋友,甚至为了这件事吵了整整一周:我那个大学时期练过跳高的学弟说,他特别能理解伊洛卡雅的选择,去年他看到新闻,乌克兰有十几个青少年田径运动员在战火中去世,其中有个16岁的小姑娘本来是伊洛卡雅的小师妹,原定要参加2022年世青赛的,“如果是我的家乡被轰炸,我的朋友死在战火里,别说合影了,我可能连场都不会和对手同出”;但我认识的一个做体育编辑的朋友却坚持认为,伊洛卡雅的行为破坏了体育的纯粹性,拉西茨科尼本身也公开反对过战争,甚至因为表态被俄罗斯国内网暴了好几个月,“她把私人情绪带到赛场上,本质上是对对手、对项目的不尊重”。
我其实从来不愿意简单地给这件事下“对”或者“错”的结论,之前有人说伊洛卡雅是“输不起”,因为多次输给拉西茨科尼所以借机报复,可你翻她的采访就会发现,哪怕是在合影事件之后,她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拉西茨科尼的实力,“她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跳高运动员,我一直很尊敬她,但现在的局势,我们没办法做朋友”,我们总喜欢要求运动员在赛场上保持“绝对的理性”,要“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一个有情绪、有立场的普通人,你没法要求一个家乡正在遭遇战火的人,在领奖台上对着来自对立国的选手露出职业微笑,那不是礼貌,是违背本心的虚伪。
当然我也不认为那些批评她的人有错,毕竟“体育无关政治”是很多人心中的理想,只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种理想有时候太过于奢侈了,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个悲剧,没有赢家。
我见过她最动人的时刻,不是在领奖台,是在难民训练营的操场上
很多人对伊洛卡雅的印象,停留在她拒绝合影的冷脸、赛后采访时的尖锐表态,觉得她是个浑身带刺的人,但我见过她最柔软的一面,是去年刷到的一段难民训练营的路透。
那是在波兰华沙的一个乌克兰难民儿童体育训练营,伊洛卡雅自费过去当志愿者,教逃到波兰的乌克兰小孩练跳高,有个7岁的小女孩,之前在乌克兰被炮弹碎片炸伤了腿,装了义肢,跳了好几次连80厘米的横杆都过不去,摔在垫子上就哭,说“我太笨了,我永远都跳不过去”,伊洛卡雅当时就蹲下来,把自己脖子上挂的东京奥运会银牌摘下来挂在小女孩脖子上,给她擦眼泪说:“你知道吗?我12岁刚开始练跳高的时候,连30厘米的横杆都能摔,你现在已经能跳到80厘米了,比我小时候厉害100倍。”
那天她陪着那个小女孩练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小女孩终于跳过去了,伊洛卡雅比自己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抱着小女孩转了好几个圈,临走的时候她把自己带的所有训练装备、比赛奖金的一半都留给了训练营,还和训练营的老师说,以后每个月都会寄钱过来,给孩子们买装备,后来那个小女孩在波兰的难民儿童运动会上拿到了跳高项目的铜牌,特意录了视频给伊洛卡雅,伊洛卡雅把那个视频截了图,当成了自己ins的主页背景,现在还在用。
你看,她所有的刺,都只对着那些她认为伤害了她国家的人,对着自己的同胞的时候,她柔软得一塌糊涂,之前有人翻她的社交账号,说她一年发了上百条和乌克兰战事相关的动态,是在“蹭流量”,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发的内容要么是呼吁大家给乌克兰的体育设施重建捐款,要么是求助找失踪的运动员队友,要么是晒难民训练营里的小孩,她从来没有借着流量接过一个和体育无关的广告,没有带过一次货,甚至连品牌赞助的活动,她都要求品牌方拿出一半的赞助费捐给难民训练营。
去年我做体育人物专题的时候,采访过和伊洛卡雅同场比过赛的中国跳高运动员陆佳雯,她和我讲了一个细节:2022年的尤金世锦赛,陆佳雯比完赛之后脚扭了,坐在场边喷药,伊洛卡雅主动走过来,给她递了自己随身带的消肿药膏,还给她留了自己康复师的联系方式,“她私下里真的特别温柔,一点都不像网上说的那么尖锐,就是个很真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来不会装”。
别给运动员套“完美人设”,她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各种各样的人设:要么是永不言败的神,要么是情商低下的“小丑”,却忘了他们也只是有喜怒哀乐、有自己立场和选择的普通人。
有人说伊洛卡雅“太极端”,可如果你经历过她的人生: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奥运奖牌,结果家乡被炸,队友牺牲,爸妈每天要躲防空洞,你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得体,有人说她“把体育政治化”,可她从来没有在赛场上做过违规的事,她只是拒绝了一张合影,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从来不是什么错。
我之前看到有人问,伊洛卡雅会不会后悔自己那次转身?我觉得她不会,她从12岁开始练跳高,练了16年,从来都是眼里只有那根横杆,不管旁边有多少噪音,她只想着跳过去就好,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现在伊洛卡雅已经28岁了,她说巴黎奥运会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国际大赛,退役之后她想回到乌克兰,当一个基层跳高教练,教那些在战火里长大的小孩练跳高,之前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我的小孩练跳高的时候,不用练到一半就听到防空警报,不用躲在防空洞里看我的比赛,能安安稳稳地在操场上跳一下午。”
可能很多年之后,大家提起伊洛卡雅,还是会有争议:有人记得她拿到奥运银牌的眼泪,有人记得她拒绝合影的转身,有人记得她给小女孩挂银牌的温柔,但我想,伊洛卡雅不会在意这些评价,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她只是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像她跳了这么多年的跳高,眼里永远只有那根不断升高的横杆,跳过去,就够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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