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香港出差,本地的发小阿明拽着我往跑马地跑:“赶巧了,这周是遮打杯,你不是做体育内容的吗?带你见识下香港最老的体育IP到底有什么魔力。” 我此前对赛马的印象还停留在“富豪游戏”的刻板标签里,总觉得那是穿高定礼服、举着香槟的上层人士才会参与的活动,直到我跟着阿明挤在人流里花10港币买了入场门票,看着身边挤着拎着豉油鸡饭盒的阿叔、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中学生、牵着穿小裙子的女儿的年轻夫妻,才意识到我此前对“遮打”这两个字的误解到底有多深。
我在跑马地的遮打杯初体验:西装白领和搬运阿叔喊的是同一句加油
我们进场的时候第三场赛事刚结束,看台上的欢呼声响得能盖过铜锣湾的车声,我旁边坐的阿叔鬓角全白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赛事手册和两张马票,腿边还放着一个印着茶餐厅logo的塑料袋,见我一直在张望,他主动凑过来搭话:“第一次来?我姓陈,住油麻地,每年遮打杯我都来,今年是第四十二年了。” 陈叔十几岁就从广东来香港讨生活,最早在码头做搬运工,那时候工友们最大的娱乐就是收工之后凑钱买马票,最盼的就是每年一度的遮打杯:“那时候我们一天工资才5块钱,遮打杯的门票只要2块,我们四个工友凑20块买马票,84年那次中了800块,我们四个去庙街吃了顿海鲜大排档,每人还买了一双新的白球鞋,之后连续三天下班就去街场踢足球,那爽快感,我记到现在。” 那天的赛事我其实没看懂多少,但是我记得最后一场冠军冲线的时候,陈叔站在椅子上喊得脸都红了,旁边穿西装的白领小伙、拎着奶茶的小姑娘、抱着孙子的阿婆都在跳着喊,没人在意你穿的是高定还是工装,没人在意你口袋里的马票是10块还是1000块,那几分钟里所有人的快乐都是一样的,散场的时候陈叔给我塞了一块他带的老婆饼:“很多人说赛马就是赌,但是对我们这帮老香港来说,遮打杯哪里是赌啊,是我们这帮普通人每年凑在一起热闹的由头,是我们年轻时候的念想啊。” 那天晚上我和阿明在跑马地旁边的茶餐厅吃云吞面,他跟我说,你别小看“遮打”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香港平民体育的起点。
“遮打”两个字,本来就是打破精英垄断的体育符号
很多人不知道,“遮打”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保罗·遮打,19世纪亚美尼亚裔的香港商人,也是最早提出“体育不该是权贵专属”的公共事业推动者。 19世纪中后期的香港,赛马是彻头彻尾的洋人专属娱乐,跑马地马场只有持有洋人俱乐部会员证的人才能进,华人别说参赛,连站在场外看都要被驱赶,保罗·遮打本身是赛马爱好者,但他一直觉得这种规则太荒谬:“马场建在香港的土地上,却不让占人口9成的香港人进,这算什么体育?”1873年,他自己出钱筹办了第一届遮打杯,明确规定华人可以报名参赛、可以买票观赛,奖金不分国籍肤色,赛事的所有盈利全部用来修建公共体育场地,给普通市民使用。 这个规则一出当时就遭到了洋人俱乐部的集体抵制,但是遮打硬扛了下来,第一届遮打杯办的时候,有20多个华人骑手参赛,场外围了上千个普通市民,那天的欢呼声据说半个香港岛都能听见,之后的几十年里,遮打还推动修建了香港最早的一批公共街场、公共泳滩,甚至提出了“每个社区步行10分钟要有能运动的地方”的理念,这个理念直到现在还是香港城市体育建设的核心标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高端化”挂在嘴边,觉得办赛事就要办顶级的、就要请明星、就要卖几百上千的门票,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有档次”,但每次想起遮打150年前做的事,我就觉得特别讽刺:150年前就有人想明白的道理,现在还有很多人搞不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多数人的快乐,如果一个赛事办得普通人连门票都买不起,连进场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个赛事办得再豪华,也和“体育”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从遮打杯到旺角街场:藏在城市缝隙里的平民体育基因
去年在香港待了一周,除了遮打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旺角的街头篮球场,晚上8点多下班高峰期刚过,街场上就挤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工服的外卖员,还有头发花白的阿伯在旁边组队打半场,输了的队伍就买一箱冰汽水给大家分,场边的冰室老板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时不时喊两句“好球”。 冰室老板李伯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就是街场的常客,他说自己最早接触体育就是因为遮打杯:“我爸当年是开出租车的,每年遮打杯都带我去看,那时候他就跟我说,体育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哪怕你是开出租车的,是卖奶茶的,都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我后来爱打篮球,也是受他的影响,现在我冰室打烊了就来街场投两个球,一天的累都消了。” 我那天在街场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十几岁的小孩和四十多岁的大叔抢篮板,看着输了球的小伙子笑着把冰汽水塞到对方手里,忽然就懂了遮打当年坚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很多人说香港的体育成绩不够好,没有多少奥运冠军,但是在我看来,香港的体育氛围其实比很多城市都好:你走在路上随便找个社区,步行10分钟以内肯定有能运动的街场,社区的业余羽毛球赛、篮球赛、长跑赛报名从来都是秒空,哪怕是70多岁的阿婆,都有社区组织的太极班可以参加。 之前我在国内某一线城市参加过一个所谓的“全民体育赛事”,参赛报名费要299,周边的运动衫卖399,连进场看的门票都要99,我当时问主办方,你们这个赛事是办给谁的?主办方说“我们走的是高端路线”,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可笑:全民体育还搞高端路线,那你还叫什么全民?对比一下已经办了150年的遮打杯,到现在门票还是10块钱,学生还半价,场内免费提供饮用水,还有专门给小朋友设置的游戏区,一家人花几十块钱就能玩一下午,这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
百年之后再看遮打: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城市体育?
这次从香港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总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但是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城市体育? 是花几十个亿建一个只能用来办顶级赛事、平时不让普通人进的豪华体育馆?还是办一堆门票卖几千块、只有粉丝能消费得起的商业赛事?还是在每个社区建几个免费的街场,每个月办几场几十块钱就能报名的业余篮球赛,把遮打杯150年前就践行的“人人都能参与体育”的理念落到实处? 我前阵子看到一个新闻,说某城市把市中心的一块空地修成了收费的网红网球场,一小时收费180,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打不起,但是旁边的老小区里,孩子们想打个羽毛球只能在楼缝里打,怕砸到车怕撞到人,我当时就想起陈叔跟我说的话:“什么叫体育好啊?不是你拿了多少金牌,是我们老百姓下班了想跑两步有地方跑,想打个球有地方打,花个十几块钱就能凑个热闹,这才叫真的好。” 遮打已经去世100多年了,但是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叫“遮打杯”的百年赛事,更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消费品,它应该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日常,是你下班之后和同事去街场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你周末带孩子去跑马地看一场赛事的热闹,是你七八十岁了还能去社区的太极班和老伙计们聊天运动的快乐。 那天从跑马地散场的时候,我看见陈叔牵着自己10岁的孙子往外走,小男孩举着刚买的冰淇淋,蹦蹦跳跳地说“明年我还要来看赛马”,陈叔笑着摸他的头,晚风里还有人在唱几十年前的赛马老歌,路灯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所谓的体育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把运动的快乐传递下去,就是像遮打希望的那样,让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 这就是“遮打”这两个字,跨越150年,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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