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的骑楼巷子里飘着隔壁茶座的工夫茶香气,刷着蓝漆的旧厂房铁门一拉开,里面居然是个热火朝天的体操训练馆,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背心的阿叔正举着保护带,盯着跳马的小女孩喊“膝盖绷直!落地站稳!”,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磨得发亮的垫子上翻跟头,墙角的旧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潮汕粿条,还有个家长刚送来的煎蚝烙,冒着热气,评论区里顶得最高的一条留言说:“我小时候就是蔡叔带的,现在我女儿也在他这练体操,他是真的爱孩子。”
这个被两代人记在心里的阿叔,就是蔡纯意,很多人对他的名字陌生,但在汕头金平区的老巷弄里,他是家喻户晓的“体操孩子王”:前国家队体操运动员,20岁因伤退役后放弃了广州的安稳工作,回到老家做基层体操教练,一扎就是37年,带过的孩子超过2000个,拿过省运会、全国少年体操赛的奖牌几十枚,还有12个孩子被选进广东省体操队。
从国家队队员到巷弄里的“体操阿叔”
1979年,12岁的蔡纯意因为在学校运动会上跳远比同龄人远了一大截,被来选苗子的广东省体操队教练看中,那时候他连体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去广州能吃饱饭,还能穿新运动服”,背着铺盖就去了省队。 天生的爆发力加上能吃苦的性子,蔡纯意的进步速度比同期队员快得多,17岁就被选进国家队,主攻跳马和自由操,那时候他的梦想很简单: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给爸妈争光,给自己这么多年的苦练一个交代,可1986年的一次赛前训练,他做高难度动作时落地不稳,脚踝严重粉碎性骨折,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了,别说拿奖,正常跑跳都可能受影响。 那年他才20岁,人生刚亮起来的光好像突然就灭了,当时省队给他安排了行政岗,留在广州做后勤工作,是旁人眼里的“铁饭碗”,但他躺在病床上想了半个月,还是决定回汕头老家。“我自己练了8年体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也知道基层有多缺正经的体操教练,我拿不到奖没关系,说不定能帮到更多像我小时候那样,爱蹦爱跳却没人教的孩子。” 回到汕头的蔡纯意,成了金平区业余体校的一名体操教练,那时候的训练馆是老祠堂改的,一下雨就漏雨,垫子是省队淘汰下来的,破了就自己用胶带粘,连个像样的单杠都没有,没人报名学体操,他就扛着个旧相机,去各个小学的运动会上蹲点,看见爱跑爱跳的孩子就上去跟家长搭话,说“你家孩子身体素质好,要不要跟着我练体操?不收钱,先试一个月。”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过的一个细节:90年代有个叫林佳琪的小女孩,爸妈是工厂的流水线工人,家里三个孩子,练了半年体操之后,妈妈不好意思地找他说“蔡教练,我们实在交不起培训费了,以后就不来了”,蔡纯意当时看着小女孩攥着护具红着眼圈的样子,当场就说“学费我给她出,只要她愿意练,就一直练下去”,后来林佳琪拿了2015年广东省运会的跳马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蔡纯意,哭着说“蔡叔,我给你拿奖了”,现在林佳琪已经成了一名少儿体操教练,一有空就回蔡纯意的训练馆帮忙带孩子,她说“蔡叔当年帮了我,我也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体操不是只有金牌,是给普通孩子的人生铠甲
之前我采访过一家少儿体育培训机构的老板,他说现在家长报体育班,第一句话问的永远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拿奖中考加分?”要是回答“不能”,大半家长转身就走,在很多人眼里,体育要么是没用的“玩”,要么是奔着拿奖升学的“工具”,但蔡纯意的想法从来不一样。 他收孩子从来不看家境,也不给孩子定“必须拿奖”的目标:留守儿童他收,调皮捣蛋坐不住的孩子他收,甚至有医院确诊轻微多动症的孩子,家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过来,他也愿意收,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上二年级,上课坐不住10分钟,天天跟同学打架,爸妈换了三个托管班都没用,听说练体操能磨性子,就找到了蔡纯意。 刚开始浩浩根本坐不住,练5分钟就想跑,蔡纯意也不骂他,就陪着他玩,翻跟头、跳山羊,等他玩累了就跟他说“你要是能坚持练10分钟,我就给你奖一块潮汕朥饼”,就这么一点点磨,练了半年,浩浩上课已经能安安稳稳坐40分钟了,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95分,浩浩妈妈特意扛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荔枝送到训练馆,红着眼圈说“蔡教练,我们全家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蔡纯意常跟家长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敢保证每个孩子都能拿奖,都能进省队,但我敢保证,练上两年体操,你家孩子肯定少生病,遇到事不会随便哭。”在他看来,体操从来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碰的项目,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普通孩子练体操,练的是跌倒了再爬起来的韧性,是日复一日坚持的耐心,是面对高难度动作时敢挑战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要么完全不重视,把体育课当成可上可不上的“副科”,要么就是过度内卷,几岁的孩子就被逼着天天练到哭,就为了拿个奖升学加分,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的筛子,而是给所有孩子赋能的工具啊,就像蔡纯意带的那些孩子,有的后来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厨师,有的成了快递员,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专业赛事的领奖台上,但他们练体操时练出来的好身体、不服输的性子,足够让他们面对生活里的各种难,这就够了。
没人关注的角落,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前几年蔡纯意遇到了一个大坎:原来的训练馆房东要收房子改商铺,限他们一个月之内搬出去,那时候他急得嘴上全是泡,跑了好几个部门找场地,可要么是租金太贵承担不起,要么是场地太小放不下器材,眼看着孩子们就要没地方练体操了,几十个家长自发联名给街道写信,说“这个训练馆是我们孩子的第二个家,不能拆”,最后街道出面协调,把一个闲置的旧厂房租给他们,租金几乎全免,才解了燃眉之急。 这么多年,蔡纯意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宽裕:每个月工资到手才四千多块,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就免学费,孩子训练晚了就留他们在家里吃饭,给孩子买护具、买牛奶的钱,算下来已经贴了十几万,他老婆经常吐槽他“把家里的东西都往训练馆搬”,但转头还是会给训练晚的孩子煮粿条吃,有人劝他开个收费的私教课,凭他的资历,一节课收几百块都有人抢着报,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但是他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留在广州了,何必在这待37年?这些家长信任我,把孩子交给我,我不能赚这个亏心钱。” 其实像蔡纯意这样的基层体育教练,还有很多: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干了一辈子都没机会去现场看一次奥运会,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啊,我们总说中国体育强,可这份强,从来不是只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撑起来的:要是没有基层教练蹲在各个学校的运动会上选苗子,哪来的全红婵?要是没有这些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基层普及体育,哪来的全民健身的基础? 可我们现在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身上:奥运冠军上综艺、接代言,所有人都夸他们是英雄,可那些扎根在巷弄里、大山里的基层教练,却很少有人关注,他们缺器材、缺场地、缺经费,很多人甚至要自己贴钱给孩子买装备,但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蔡纯意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大赛的奖牌,但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拿的奖牌,挂了满满一墙,还有几个孩子进了国家队,这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给蔡纯意们多一点光,他们就能照亮更多孩子的路
去年蔡纯意的事迹被发到网上之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巷弄里的体操教练:当地教体局给他们更新了全套的训练器材,换了新的垫子和单杠双杠,还有爱心企业捐了空调和饮水机,训练馆的条件终于好了很多,还有不少外地的家长特意开车几个小时,把孩子送过来想让他教,但是蔡纯意都婉拒了:“我带不了那么多孩子,每个孩子我都要盯着动作,不能敷衍人家,现在手里20多个孩子,刚好能顾过来。” 现在的蔡纯意,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训练馆打扫卫生,给器材消毒,晚上8点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才锁门,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还是照样免学费,孩子想吃朥饼他还是自掏腰包给买,有人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摸着旁边的单杠笑着说:“干到我举不起保护杠的时候就退休,现在身体还硬朗,再干10年没问题,看着这些孩子蹦蹦跳跳的,我就觉得开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体育?是为了奥运赛场上国歌响起的那一刻吗?是,但不全是,更多的时候,体育是蔡纯意手里举着的保护带,是孩子翻跟头时满脸的汗水和笑脸,是调皮的小男孩练了一年体操之后能安安稳稳上课的改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奖牌时的眼泪。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体教融合,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给蔡纯意这样的基层教练一点支持就够了:给他们一个像样的训练场地,给他们足够的训练器材,不用让他们自己贴钱给孩子买装备,不用让他们为了场地到处求人,他们不需要太多的流量和关注,只要一点点支持,就能照亮成百上千个孩子的路。 蔡纯意的训练馆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好好练,好好玩,好好长大。”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道尽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那些被他带过的孩子,可能不会都成为奥运冠军,但他们身上的那股韧劲儿,那份对运动的热爱,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而这,就是蔡纯意这37年坚守,给我们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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