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北京傍晚7点,东五环外常营片区的露天篮球场刚亮灯,金治扛着一个磨得起毛的蓝色运动包跨进围栏,还没站稳就被围了:“治哥今天接龙排到我了吗?”“我带了个朋友第一次来,能加个名额不?”他把包往台阶上一放,先掏出两盒创可贴、一瓶云南白药摆在水泥台最显眼的位置,又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两页:“高三的那几个小孩先上场,你们下了晚自习只能打一小时,其他人按接龙顺序来,老规矩,打满5球下,不许上脏动作啊。”
我第一次见金治是去年夏天,当时去球场找朋友拿落下的耳机,刚跑到场边就踩在了松动的地砖上崴了脚,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是他第一时间拿着冰袋和云南白药跑过来,蹲在边上给我喷药,还叮嘱“别揉啊,先敷20分钟,我车上有椅子,给你搬过来坐”,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球场的运营人员,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义务管这个没人要的野球场,已经快5年了。
一场凑不齐人的野球局,让他成了“球场管家”
38岁的金治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事,35岁那年体检,高血压、脂肪肝、心率不齐全找上门,医生拿着体检报告严肃地跟他说“再熬两年,你说不定就要躺进ICU”,思来想去他辞了职,转做时间更自由的品牌咨询,第一件事就是找回大学时的爱好:打篮球。
可刚搬来常营的时候,这个球场就是个摆设:地面坑坑洼洼,好些地方水泥都裂了缝,踩上去不小心就崴脚,照明灯坏了3盏,物业拖了半个月也没修,打球的人三三两两,有时候他抱着球在场边等两个小时,也凑不齐6个人打3v3,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管管这个场子”,是2019年的一次意外:那天他和几个球友打球,边上一个初中的小孩冲抢篮板的时候踩在了坑里,腿上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当时所有人都没带外伤药,小孩家长赶过来的时候气得直哭,指着球场说“这么破的地方没人管,还不如封了算了”。
那天之后金治就找了物业,拍着胸脯说“我义务管这个球场,不用你们出钱出力,你们只需要定期修灯、清理大件垃圾就行,出了安全问题我担着”,他自己掏了2300块钱,买了水泥和填缝剂,连着三个周末没出门,把场地里的17个坑全补平了,又建了个球友群,最开始群里只有17个常来打球的人,现在已经有487个人,群里有高中生、有开滴滴的司机、有大学老师、有刚退休的体育教练,甚至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外国留学生。
他自己定了几条简单的规矩:学生优先上场,不许做垫脚、挥肘这类脏动作,打满5球自动下场不许赖场,外来的务工人员没带球没带水的,他免费提供,要是没钱买水,场边的纸箱里永远有别人捐的未开封矿泉水,去年夏天有个叫小周的外卖员,每天送单到七八点,就站在球场围栏外盯着看,看了快半个月也没敢进来,还是金治主动跑出去喊他:“小伙子,进来打两把,不用钱,球我有。”
小周是河南周口人,来北京3年,之前送外卖摔过胳膊,一直不敢做剧烈运动,刚开始上场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接,打了三次就放开了,现在是群里有名的“三分神射手”,去年朝阳区组织民间篮球联赛,金治带着队去参赛,决赛最后10秒两队打平,就是小周接了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命中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小周抱着奖杯哭了,说“我来北京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被人需要过,以前下了班就躺出租屋刷短视频,现在每天一到6点就盼着送完单来打球,感觉在北京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现在的小周,已经成了金治的“副手”,每天下班早的话,就帮着金治登记接龙、维护秩序,有时候金治有事来不了,他就主动替他管场子,还把自己送外卖的同事拉来了好几个,以前冷冷清清的球场,现在每天从下午5点到晚上10点,永远人满为患,连边上小区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经常过来给他们当拉拉队。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篮球运动员,他们动辄一米九几的身高,扣篮、变向动作行云流水,打一场比赛能拿几十万的奖金,每次采访我都会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拿冠军,为国争光”,但我在金治的球场上,却找到了另一个答案。
金治跟我说,他最开始管球场的时候,也有人笑他“闲的没事干”,说“你又赚不到钱,还倒贴,图啥啊”,他每次都笑笑不解释,直到后来群里的老陈专门找他道谢,他才更加确定自己做的事有意义,老陈今年52岁,以前是国企的职工,三年前老伴去世,儿子又去国外读书,退休之后他天天在家闷着,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下楼买菜都绕着人走,去年春天被楼下邻居拉进了球友群,金治知道他年纪大跑不动,就安排他当裁判,每场给他发一瓶冰红茶。
现在的老陈,每天下午5点准点抱着个保温杯来球场,吹哨吹得比专业裁判还认真,还拉来了好几个退休的老同事,组了个“老头队”,每周六下午和年轻人打友谊赛,虽然跑不快,但投篮准得离谱,好几次把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得心服口服,有次打完球大家凑在一起吃烧烤,老陈端着杯子敬金治:“大侄子,叔谢谢你,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现在每天能和小伙子们跑跑,吹吹哨,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十岁,要不是你这个球场,我说不定早就闷出病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打职业才叫“搞体育”,只有扣篮、绝杀才叫“懂篮球”,我们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塔尖的那1%的人身上,却忽略了塔基那99%的普通人,他们和体育的关系,从来不是站上领奖台,而是下班之后的一小时野球局,是周末带着孩子在公园跑的两公里,是小区楼下跳的半小时广场舞。
去年冬天北京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球场积了十厘米厚的雪,物业说等雪化了才能用,金治早上7点多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有没有来扫雪的,扫完了下午就能打球”,半个小时就来了20多个人,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有刚下夜班的滴滴司机,还有老陈带着的几个老头,大家拿着扫帚、铁锹,扫了一个多小时,扫出了半个场地,那天所有人冻得鼻子通红,打了一下午球,晚上凑钱在球场边上的小馆子吃火锅,包间里闹哄哄的,有人讲送外卖遇到的奇葩顾客,有人讲公司里的糟心事,有人讲孩子期末考试考砸了,大家笑着闹着,喝了两箱啤酒,金治说那是他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你说什么是体育啊?不是赢了多少比赛,是一群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个球凑到一起,没那么多身份差别,不管你是公司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到了球场都一样,输了就下场,赢了就喝瓶冰可乐,这就够了。”
别让民间体育死在“没人管”的小事里
这些年金治也遇到过不少难题:有人在球场乱扔烟头垃圾,物业找到他说“你们再不管就把球场锁了”,他自己掏钱买了三个垃圾桶放在球场边上,在群里定了规矩“谁最后走谁把垃圾带走”,现在的球场比小区的人行道都干净;之前有广场舞阿姨过来抢场地,他没和人家吵,主动过去谈“你们6点到7点跳,我们年轻人7点之后才下班来打球,互不耽误”,逢年过节还给阿姨们送点运动手套、护膝,现在阿姨们不仅不抢场地,打比赛的时候还主动过来给他们送水加油。
他跟我说,其实民间体育根本不需要多大的投入,也不需要多专业的设施,只要有人愿意多操点心,就能运转得很好,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提“全民健身”,花了很多钱建球场、修跑道,可到头来要么是场馆锁着不让进,要么是场地坏了没人修,要么是被乱停的车占了,普通人想运动一下,要么得花几十块钱去抢付费场馆,要么得和别人抢场地,时间久了,再好的设施也成了摆设。
我之前在金治的球场上见过一个叫阿明的小伙子,22岁,刚毕业来北京工作,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走路有点跛,刷短视频看到金治他们的球场,犹豫了半个月才敢过来,金治知道他的情况之后,专门和场上的人打招呼“大家多给他传点球,别刻意断他的球,允许他多走一步”,那天阿明投进了3个球,每进一个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下场的时候他脸通红,攥着金治的手说“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球场上被人这么重视”。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属于那些有天赋、有条件的人,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动起来的人,不管你身体好不好,打得好不好,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参与,就可以获得快乐,而金治做的事,就是给这些普通人搭了一座桥,让他们不用站在球场外面羡慕,不用因为打得不好不敢上场,不用因为身份差异被排挤,只要你想来,随时都有你的位置。
今年春天,金治牵头搞了第一届常营社区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参赛的12支队伍里,最小的队员14岁,最大的57岁,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个定制篮球、两箱脉动,可当天来了好几百个观众,比不少商业比赛的氛围都好,现在周边3个社区的球友都来找他取经,问他怎么建群、怎么定规矩、怎么和物业谈,他建了个“社区球场运营交流群”,免费把自己这几年的经验分享出去,他说“我也没想搞多大,就是希望以后不管是谁,搬到哪个社区,只要喜欢打球,都能找到组织,不用站在球场边上看”。
我之前问过金治,这5年你没赚一分钱,还倒贴了快6万块,到底图啥?他当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高中生绑护踝,头也没抬地说“啥也不图,就图每天来球场,能看见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打球,有人喊我一声治哥,我就觉得值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成不了球星,也拿不了世界冠军,但是能有个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交一群靠谱的朋友,这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其实金治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他就是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他也会为了房贷发愁,也会因为孩子的学习成绩头疼,也会在打输球的时候吐槽队友“刚才那个球你怎么不传给我”,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用自己的一点微光,照亮了身边几百人的体育路,而我们的民间体育,恰恰是靠千千万万个这样的“金治”撑起来的,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让“全民健身”不是一句飘在天上的口号,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