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去贝尔格莱德旅行,在多瑙河边一个连招牌都掉了半块的小酒馆里,撞见了穿1991年欧冠夺冠复古球衣的老米,他当时正举着一杯啤酒跟老板争论上周贝红星联赛的那个越位判罚,胳膊上一道十厘米长的疤在旧球衣的红色映衬下格外显眼,我凑过去问他身上的球衣是不是正版,他抬头瞟了我一眼,把啤酒往桌上一顿:“我当年在决赛现场跟球员一起举过奖杯的,你说是不是正版?”
那天我本来计划是去看卡莱梅格丹城堡的日落,结果跟老米聊到天黑,听他讲了大半辈子跟贝红星有关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支球队:它不是转会市场上一掷千金的豪门,没有动辄几亿粉丝的流量球星,甚至连自己的主场都曾被炮火炸出过缺口,但它就是刻在几百万人骨子里的印记,是比宗教还要笃定的信仰。
从南斯拉夫的黄金时代走来,它是刻在家族记忆里的身份标签
贝红星的全名叫贝尔格莱德红星足球俱乐部,1945年成立的它,几乎是跟着前南斯拉夫的黄金足球时代一起长大的,老米说他爸爸是贝红星的第一批注册会员,他出生刚满7天,爸爸就抱着还裹着襁褓的他去俱乐部办了会员证,一家三口的会员号是连号的,跟他家的门牌号一模一样,至今还夹在户口本的第一页。
“我年轻的时候相亲,第一个问题就问对方支持红星还是游击队,要是说支持游击队,那直接就不用聊了。”老米说到这哈哈大笑,说他老婆当年就是因为说自己从小跟着爸爸看红星的球,他才追了人家整整半年,我后来才知道,贝红星和同城球队贝尔格莱德游击队的对决叫“永恒德比”,是欧洲最火爆的德比之一,每次比赛前一周,整个贝尔格莱德的空气里都飘着讨论的声音,学生上课偷偷传纸条聊战术,上班族午休的时候蹲在路边抽烟也要争论两句首发阵容,甚至连菜市场的小贩都会给穿红星球衣的顾客抹零头。
1991年的欧冠决赛,是老米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当时21岁的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意大利罗马看决赛,贝红星和马赛踢满120分钟0:0平,最终点球大战击败对手拿下冠军,成为前南地区唯一一支捧起欧冠奖杯的球队,老米说那天罗马街头挤满了从南斯拉夫赶来的球迷,大家唱着队歌举着旗子绕着广场走了一整夜,他的球衣上沾满了啤酒和眼泪的印子,回来之后舍不得洗,挂在卧室墙上挂了十年,直到1999年轰炸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破了,才又复刻了一件新的,就是我那天看到他穿的这件。
“那时候的红星有多厉害?三个火枪手(潘采夫、萨维切维奇、普罗辛内茨基)走到哪里,全欧洲的后卫都要抖三抖。”老米说那时候大家根本不会去想什么豪门不豪门,在所有南斯拉夫球迷心里,贝红星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球队,它不是哪个富豪的私人资产,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骄傲。
战火没有烧垮的红色,是废墟上最亮的光
如果说黄金时代的贝红星是南斯拉夫的荣耀名片,那战争年代的贝红星,就是撑着普通人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上世纪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战火席卷巴尔干半岛,后来1999年北约轰炸南联盟,贝尔格莱德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很多人躲在防空洞里连门都不敢出,但是只要贝红星有比赛,大家哪怕冒着被炸的风险也要想办法听直播。
“那时候哪里有电视信号啊,大家就凑在防空洞里用收音机听解说,信号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要等半分钟才知道进没进球。”老米说每次听到红星进球的消息,防空洞里不管男女老少都一起欢呼,那时候大家都忘了外面在扔炸弹,就觉得只要红星还在踢球,日子就还能过下去,有一次轰炸间隙停火4个小时,老米跟几个朋友偷偷跑到红星的主场马拉卡纳球场,看见看台被炸塌了一块,草皮上还嵌着没爆炸的弹片,但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正在蹲在地上捡碎石,几个一线队的球员就在没被炸的那半边场地上跑圈训练。“我当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知道吗?天塌下来有红星顶着,我们怕什么?”老米胳膊上的疤就是那时候被掉下来的碎石划的,他说现在每次摸这个疤,都能想起当时球员在场上跑的样子,“这可比什么纹身都酷。”
那段时间很多西欧的豪门给贝红星的球员开了高出几倍的高薪,让他们去安全的地方踢球,但是大部分球员都留了下来,当时的队长萨维切维奇对着媒体说:“我走了,贝尔格莱德的人就没盼头了。”老米说那时候俱乐部发不出工资,球迷每次去看球都会偷偷带点吃的喝的塞给球员,有腌好的萨拉米,有自家酿的李子酒,还有农户自己种的土豆和西红柿,“我们给不了他们几百万的年薪,但是我们能给他们全部的支持。”
后来轰炸结束,贝红星用了半年时间把球场修好,重新开赛的那天,整个球场坐了六万多人,大家举着红色的旗子唱了整整20分钟的队歌,很多人都是哭着唱完的,老米说那天他牵着7岁的儿子走进球场,跟他说:“你要记住,只要红星在,我们的家就在。”
没有天价门票没有大牌球星,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球队
后来我跟着老米去看了一场贝红星的国内联赛,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支球队到底有多“平民”,门票只要250塞尔维亚第纳尔,换算成人民币才13块钱,14岁以下的孩子和学生还能免票进场,进场的时候我看见好多老头牵着孙子,还有全家拎着野餐篮进来的,里面装着自己家做的腌黄瓜、烤馅饼,还有自家酿的酒,根本没人买球场里卖的高价零食。
我旁边坐了个7岁的小男孩叫伊万,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星球衣,领口都磨起球了,他说爸妈都去奥地利打工了,一年才回来一次,他跟着爷爷过,俱乐部知道他的情况,给他办了终身免费会员,每次主场比赛都让他当球童,球员叔叔们还会给他送签名球衣和球鞋,那天贝红星3:0赢了比赛,伊万爬到场边跟每个球员击掌,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队长给的一块巧克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说等长大了要进红星的一线队,赚钱给爷爷奶奶花。
散场之后老米带我去球场旁边的小酒馆,好多球迷都在那喝酒聊天,不管认不认识,看见我穿了件临时买的红星球衣,都过来跟我碰杯,还有个大妈给我塞了个热乎乎的馅饼,说“都是红星的家人,别客气”,老米说现在贝红星的年度预算还不如英超一个保级队的零头,每次踢欧冠小组赛,大家都知道大概率赢不了曼城、皇马这些豪门,但是每场球都会坐满,“我们不是为了赢球才支持它的,它就是我们的家人,哪有家人过得不好就不认的道理?”
我那天在酒馆里看到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球衣,耳朵都听不清了,但是一提到红星的比赛,就能准确说出哪年哪月踢的哪个对手,进了几个球,有个80多岁的老大爷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儿子看球,现在儿子走了,他就带着孙子来,“等我走了,就让我孙子带我孙子来,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红星的球迷。”
我们追了那么久的足球,到底在追什么?
那天从酒馆出来之后,我想了很久,之前我也算是个标准的豪门球迷,追皇马追了快十年,平时为了看欧冠熬到凌晨三四点,为了球星转会跟网友在微博上吵几个小时,总觉得足球就是要赢,要有巨星,要有金灿灿的奖杯,要有动辄几亿的转会费才够刺激,但是那次在贝尔格莱德看完那场13块钱门票的比赛之后,我突然开始想,我们喜欢足球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一门生意了,顶级球星的转会费动不动就过亿欧元,豪门的季票涨到几千块钱一张,普通的工薪族一年也看不了几场现场,球星的代言费比俱乐部的青训预算还高,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个球员值多少钱”“这个俱乐部又赚了多少”,好像忘了足球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东西,它本来就应该扎根在街头巷尾,扎根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但是贝红星不一样,它没有那么多商业化的包装,它的球迷不是“消费者”,是家人,你支持它,不需要买几万块的限量周边,不需要熬夜去抢几百块的门票,你只要穿着几十块钱的球衣,带着自家做的吃的去球场喊90分钟,你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它承载的不是资本的野心,是几代人的人生:是爸爸抱着你第一次走进球场的童年,是跟朋友在酒馆喝着啤酒看球的青春,是战火里大家互相加油的底气,是孩子穿着球衣在巷子里踢球的未来。
我后来回国之后,也偶尔会看贝红星的比赛,去年他们踢欧冠小组赛碰到曼城,输了个0:5,比赛结束之后我刷到短视频,贝红星的球迷还在看台上唱歌,唱了整整十分钟,没有嘘声,没有不满,大家都在举着旗子喊“下赛季再来”,当天老米给我发了个微信视频,就是当年那个小酒馆的场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举着啤酒唱队歌,他儿子站在桌子上,举着红星的旗子晃,大家脸上一点输球的沮丧都没有,老米给我发语音说:“你看,我们又输了,但是我们开心啊。”
是啊,赢球当然好,但是比起赢球,更重要的是有个地方能安放你所有的情绪,有一群人跟你共享同一份记忆,有一个红色的符号,不管你过了多少年,走了多远,看见它就知道,那是你的家,贝红星的红,从来都不是什么商业logo的配色,是巴尔干土地上几辈人的热血染出来的颜色,是普通人在鸡零狗碎的日子里,能抓在手里的那点光,它不需要跟任何豪门比地位,因为对于那些把它刻进生命里的人来说,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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