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国际篮联（FIBA）更新的最新女篮世界排名里，中国女篮凭借过去两年世界杯亚军、亚洲杯冠军、亚运会金牌的硬成绩，以689.9分牢牢占据世界第二的位置，排在榜首的是霸主美国女篮（834.6分），第三名澳大利亚和第四名西班牙的积分都和我们有接近50分的差距，很多人看到这个排名的第一反应是“哇，中国女篮现在这么强了”，但作为一个跑了5年篮球线的记者，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起了三个月前在我家楼下社区球场，那个穿着李梦10号队服，蹲在场边啃包子的姑娘阿爽。
从“凑队都没人要”到“办起了业余女子联赛”，普通女孩的篮球路，和国家队排名一起往上走
阿爽是个95后新媒体运营,每天下班要到晚上9点，雷打不动会拎着篮球去楼下球场打1小时，她刚打球那会是2019年，整个社区球场常年只有她一个女生，每次凑3v3的局，男生都默认把她留到最后挑，分组的时候拿到她的那队还会半开玩笑地吐槽“完了，这局要输”，那时候阿爽不敢说什么，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球场，自己对着墙练运球、练定点投篮，夏天球衣湿得能拧出水，也不敢去旁边的男更衣室换衣服，只能抱着衣服躲到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换。 2022年女篮世界杯半决赛，中国女篮一分险胜澳大利亚冲进决赛那天，阿爽刚好和几个常来打球的男生凑在球场边的小卖部看直播，最后王思雨罚进致胜球的时候，阿爽抱着身边的陌生姑娘哭了半天——那天她才知道，常来买水的那个穿背带裙的姑娘，也偷偷喜欢篮球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下场。 就是那天之后，陆续有十几个女生找到阿爽，问能不能跟着她一起打球，阿爽干脆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就叫“女篮第二拉拉队”，最开始群里只有17个人，现在已经有200多个人，覆盖了周边三个小区的女生，有上高中的00后，也有30多岁带娃的宝妈，还有退休了没事干来投球的阿姨，现在她们每周固定开三次女子专场，还自己凑钱办了个小联赛，半个月打一次，赢的队伍奖品就是女篮周边或者奶茶券，球场的老板也特意给她们留了半场，还收拾出了一间小储物间当女更衣室。 “搁三年前我想都不敢想，现在我去买运动装备，淘宝一搜‘中国女篮同款’能出来几十页，去年李梦来我们城市打WCBA，我抢门票抢了三次才抢到，现场一半都是女生球迷，喊得比男生还响。”阿爽说，她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每次去球场，都能看到几个穿球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场，不用再像她以前那样，站在场边犹豫半小时不敢问“能不能加我一个”。 我自己也是大学时期系女篮队的边缘成员，那时候我们队打比赛连队服都要自己凑钱买，裁判是别的系的男同学，吹偏哨是常事，我们输了球还会被吐槽“女生打球就是事多”，这两年看着阿爽她们的球队一点点壮大，看着周边的球场纷纷开了女子专场，我真的觉得，女篮的世界排名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数字，它是真真切切落在每个普通女孩的生活里的：因为国家队打出了成绩，大家才会关注女子篮球，才会知道女生打球也能很好看，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给女生让一个球场位置。
排名不是天上掉的，是姑娘们在没人看的日子里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很多人对女篮的印象是从2022年世界杯拿亚军开始的,但很少有人记得，就在8年前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篮只拿到了第十名的成绩，2015年的亚锦赛，我们甚至输给了日本队35分，那时候我跑WCBA的线下比赛，现场观众加起来不到100人，一半都是球员的家属，赛后采访连个麦克风都不用抢，因为根本没有几家媒体来。 许利民指导刚接队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里约奥运会第10名”“亚锦赛输日本35分”的白字红底横幅贴在训练馆的墙上，每天训练前全队都要站在横幅前站30秒，谁要是训练偷懒，就站在横幅面前反思，那时候队里的条件也差，冬天训练馆的暖气不足，姑娘们练完力量手都冻得通红，也没人喊苦，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中国女篮赢了朝韩联队拿了冠军，赛后所有人冲回训练馆，第一件事就是把贴了两年的横幅撕了，撕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亚洲杯打日本的决赛，李梦赛前烧到39度，队医都劝她别上场了，她吃了退烧药套上球衣就往场上冲，20分钟拿了17分，下场的时候腿都软了，靠队友扶着才能走，后来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要是不上，之前的苦不都白吃了”，还有韩旭刚去WNBA的时候，场均只能打2分钟，教练连战术都不会给她安排，她每天训练完自己留在馆里加练两个小时的投篮和力量，经常练到场馆锁门，要喊保安来开门，那时候她爸妈给她打电话，她从来不说自己坐冷板凳，只会说“挺好的，能学到东西”。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挂在嘴边的“女篮精神”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口号，就是这些姑娘在没人关注、没人看好的日子里，咬着牙扛过来的那股劲，现在的世界第二，不是运气好碰来的，是她们一场一场拼下来的，每一分积分的背后，都是姑娘们崴过的脚、受过的伤、流在训练馆里的汗，很多人说女篮是“默默无闻拿成绩”，但我反而觉得，她们从来不是想默默无闻，只是在没有成绩的时候，没人愿意看她们而已，现在排名上来了，她们值得所有的鲜花和掌声。
排名第二是肯定更是提醒：我们离真正的“女篮强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看到排名的同时我们也得清醒：世界第二不代表我们已经是“女篮强国”，反而恰恰是在提醒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是和榜首美国女篮的差距，我们的积分比美国少了140多分，相当于差了两个世界杯冠军的积分，美国女篮已经连续7届奥运会拿金牌，她们的WNBA联赛已经运行了20多年，有成熟的商业体系和人才培养链，球员的平均年薪是我们WCBA顶级球员的3倍以上，高中、大学的女篮联赛都有完整的转播和赞助，很多小孩从小学就开始接受专业的篮球训练，人才储备量是我们的几十倍，去年世界杯决赛我们输给美国21分，不管是对抗强度、投篮稳定性还是战术多样性，我们都还有不小的差距。 更值得担忧的是后备人才的断层：2023年U19女篮世界杯，我们的青年队只拿到了第13名的成绩，很多看过比赛的球迷都吐槽“现在的年轻队员基本功太差了”，我去年去一个青训机构采访，老板说他们机构100个学篮球的小孩里，只有10个是女生，很多家长一听女孩要学篮球，第一反应就是“女生打什么篮球，长得壮壮的以后不好找对象”“打篮球耽误学习，不如去学舞蹈学钢琴”，我之前还碰到过一个14岁的小姑娘，身高1米82，天赋特别好，被省队的教练看上了，结果她爸妈死活不同意，觉得打女篮没出路，打不出成绩将来连工作都找不到，最后小姑娘只能放弃了走专业路的想法，现在已经半年多没碰过球了。 还有基层教练的缺口也很大，现在大部分青训机构的教练都是男教练，对女生的身体发育特点、力量训练节奏都不了解，很容易给小孩练受伤，阿爽她们之前想找个专业教练给队里的小孩上上课，找了三个月才找到一个退役的省队女球员，人家之前本来都转行做行政了，说之前做青训教练工资太低，连房租都交不起。 这些问题都不是靠国家队拿几个冠军、排个世界第二就能解决的，我们不能看着排名第二就沾沾自喜，甚至喊出“赶超美国”的口号，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关注度下沉到基层，给喜欢打球的女孩更多的场地、更好的教练、更公平的上升通道，让那些有天赋的小孩不用在“打球”和“上学”之间二选一，让更多普通女孩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放心大胆地走进球场。
排名的终极意义，是让更多女孩敢说“我要打篮球”
上个月我去看WCBA全明星赛,在门口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姑娘朵朵，她穿了一件李缘的5号队服，个子才1米55，站在一群高个子球迷里特别显眼，我问她是不是喜欢李缘，她特别骄傲地抬头说：“对！李缘姐姐也只有1米7，以前大家都说她个子矮打不了国家队，你看她现在可是世界第二的后卫！我以后也要进国家队打球。” 朵朵妈妈告诉我，朵朵以前特别自卑，因为个子矮，在学校连体育课的集体活动都不敢参加，后来偶然在电视上看了女篮的比赛，一下子就迷上了李缘，非要学篮球，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球场打一个小时，性格开朗了好多，学习成绩也没掉，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全班第五。“以前我也觉得女生打篮球没什么用，现在看她每天开开心心的，还能有个榜样，我觉得挺好的，就算将来打不了专业队，有个爱好也比在家玩手机强。” 我当时听了特别感动，其实在我看来，中国女篮排世界第二的最大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挣了多少荣誉，而是给了千万个像朵朵这样的普通女孩一个底气：原来女生不一定只能穿裙子跳舞蹈，不一定只能文静懂事，我们也可以穿着球衣在球场上跑，也可以去争去抢去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的梦想是拿世界冠军”。 去年阿爽她们的联赛办决赛的时候，我去现场看了，场上有刚上初中的小姑娘，也有30多岁抱着娃来的宝妈，大家技术都不算好，投不进的时候会互相吐槽，赢了球会抱在一起跳，场边的加油声比很多职业比赛还响，那天阿爽拿了MVP，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说：“我这辈子肯定进不了国家队，但是能和这么多喜欢打球的姑娘一起打球，我就觉得特别骄傲，因为我们追的队，是世界第二的中国女篮。” 是啊，女篮的世界排名，从来不是只属于12个国家队队员的荣誉，它属于每个敢站在球场上的女生，属于每个曾经因为性别被质疑“你打什么篮球”的女生，属于每个还在为自己的篮球梦努力的女生，排名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终点，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不光会有世界第一的国家队，还会有遍地开花的业余女子联赛，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孩穿着球衣在球场上奔跑，会有更多人知道，女生打球，真的特别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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