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上海参加国际游泳行业论坛,散场的时候在更衣室门口撞见了鲍勃·鲍曼——就是那个全世界都叫他“菲尔普斯教练”的男人，他没穿媒体镜头前常见的西装，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速干T恤，裤脚卷到小腿肚，运动鞋缝里还沾着点泳池的水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追过来要签名的小粉丝画小恐龙，我上去搭话的时候半开玩笑问他：“所有人都喊你菲尔普斯教练，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名字被盖住了？”他啃了一口手里的花生酱三明治，笑着摇头：“没事啊，至少说明我这辈子最出名的‘作品’，确实足够好。”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聊到最后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教出了拿23块奥运金牌的菲尔普斯，可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从来没把“拿金牌”当成体育教育的终极目标。
我不是“金牌制造机”，我是“缺点放大镜”
很多人不知道,鲍曼第一次见到菲尔普斯的时候，11岁的菲尔普斯是所有教练眼里的“问题小孩”：多动症，坐不住，上课5分钟就要跑出去晃一圈，在泳池里也总不按规矩游，一会扎到水底摸瓷砖，一会故意溅旁边队友一身水，别的教练见了他都头疼，只有鲍曼盯着他游了200米，转头跟俱乐部主任说：“这个小孩我要了，不出10年，他能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鲍曼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菲尔普斯的好动，是他打腿的频率比同年龄段的小孩快30%，就算在水里瞎玩，核心也稳得像钉了秤砣，鲍曼没像别的老师那样逼菲尔普斯吃抑制多动症的药，反而给他定了一套“奇奇怪怪”的规矩：每天训练量8000米，每游完1000米就给5分钟时间看他最爱的恐龙漫画；如果训练时走神，就多游100米打腿，但只要能在打腿测试里赢过鲍曼，就能换一整套限量版恐龙画册。
“我从来不会盯着他的优点夸，我只会盯着他的缺点往死里练。”鲍曼跟我说了那件流传很久的事：从菲尔普斯12岁开始，他每次训练都会故意给菲尔普斯“使绊子”——要么把他的泳镜偷偷掰松，游到一半就漏水；要么在他出发前突然吹哨干扰，甚至会让观众席的志愿者故意嘘他，有次菲尔普斯被他整得游到一半看不清路，撞到了泳道线，爬上来就把泳镜摔在鲍曼身上，哭着说“你根本不想让我赢”，鲍曼没哄他，只是蹲下来捡起跑偏的泳镜：“你怎么知道比赛的时候不会遇到这些事？真到了赛场，没人会给你重新来的机会。”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200米蝶泳决赛，菲尔普斯跳下水刚游了50米，泳镜就完全进水，他连前面的墙都看不见，全程凭着肌肉记忆数划水次数，最后不仅拿了金牌，还破了世界纪录，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看不清怎么游的，他笑着朝看台的鲍曼抬了抬下巴：“我教练练了我7年这个，今天终于用上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好教练”的理解完全错了：总觉得好教练就是能把天才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能带着队员拿冠军拿奖牌，可鲍曼让我明白，真正的好教练，是先帮你把所有弱点都练成铠甲，等你真的站到赛场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能打倒你，去年我带我侄子去报游泳班，试课的时候教练一上来就跟我吹“我带的学生去年拿了市里三个冠军”，我转头就走了——我不在乎我侄子能不能拿冠军，我只在乎他呛水的时候敢不敢再把头扎进水里，游到最后一名的时候敢不敢下次还站在出发台上，这才是教练该教的第一件事，对吧？
他拿23块金牌那天，我最想的是他退役后别自杀
2016年里约奥运会,菲尔普斯拿到职业生涯第23块奥运金牌，所有媒体都挤在混合采访区堵他，鲍曼一个人躲在通道的消防门后面，给菲尔普斯发了条短信：“你酒店房间的抽屉里，我给你放了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还有你12岁赢我的那套恐龙漫画，回家第一件事先拆开。”
没人知道那时候鲍曼已经在担心菲尔普斯的抑郁问题,他当教练几十年，见过太多拿了奥运金牌之后就彻底废掉的运动员：人生前十几年所有的目标都是拿金牌，等真的站到顶峰了，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追求了，有人酗酒，有人吸毒，有人甚至直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带了菲尔普斯20年，我不可能看着他拿了23块金牌，最后却活不下去。”
鲍曼从菲尔普斯18岁拿第一块奥运金牌开始,就逼着他每年抽两周时间，去残疾人游泳俱乐部给小孩当义工，不是拍个照就走的作秀，是每天泡在水里6个小时，教那些天生缺胳膊少腿的小孩怎么漂起来，怎么往前划，菲尔普斯一开始特别不情愿，说我还要训练，鲍曼就跟他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明天的训练量加一倍，你得知道，你除了是游泳运动员，你还是个能给别人带来价值的人，这个身份比奥运冠军重要得多。”
2017年菲尔普斯退役后抑郁发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个星期，不吃不喝也不跟人说话，经纪人砸门都砸不开，是鲍曼每天早上7点就拎着他训练时最爱吃的花生酱三明治，蹲在他家门口，也不劝他出来，就坐在门口跟他说今天的新闻，说之前俱乐部的小孩游泳又快了0.5秒，说你上次给小孩买的恐龙玩具他们都特别喜欢，就这么蹲了12天，菲尔普斯终于开门了，第一句话是“我饿了，还有三明治吗”。
现在菲尔普斯已经成了美国最知名的心理健康公益大使,专门给有多动症和抑郁倾向的青少年做演讲，每次演讲开头都会说：“我这辈子最感谢我教练的，不是他教我怎么拿金牌，是他在我拿金牌之前，就教我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我之前看国内的体育报道,总说“某某运动员为了拿金牌，十几年没回家过年，没吃过一口火锅”，我每次看都觉得特别难受，我们把“赢”这件事抬得太高了，高到很多人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拿奖牌的工具，要是拿了金牌之后，你连怎么好好过日子都不会，那这块金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鲍曼说得特别对：“教练的责任不是把一个人推到山顶就完事了，你得教他怎么安全走下来，不会下山的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现在我最骄傲的身份，不是菲尔普斯教练，是社区游泳班的老师
里约奥运会之后,鲍曼辞掉了美国游泳队总教练的工作，去了亚利桑那州一个社区游泳俱乐部当老师，带的全是6到12岁的普通小孩，有怕水不敢下水的，有多动症坐不住的，还有天生腿疾只能靠手臂划水的，有人说他“大材小用”，他自己反而觉得特别开心：“我带了一辈子顶尖运动员，现在终于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了。”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一个7岁的小男孩，天生左腿发育不良，拄着拐杖来的，学了四个月，第一次不用浮板游完25米，到终点的时候扑到他怀里哭，裤腿上还沾着水，手里举着他给的小恐龙贴纸。“你知道吗？这个小孩游完25米的时候，我比菲尔普斯拿第一块奥运金牌还激动，菲尔普斯是天才，他拿金牌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这个小孩，他之前连水都不敢下，他游完这25米，这辈子遇到什么难事都不会怕了。”
他带的游泳班有个规矩：永远不搞排名，每次下课每个小孩都能拿小贴纸，就算你是最后一名，只要比上次快了0.1秒，就能多拿两张，有次一个家长来找他投诉，说“我花了钱送孩子来，你不教他竞速不教他拿奖，天天陪他玩水有什么用”，鲍曼就把那个家长拉到泳池边，指着他儿子说：“你家孩子三个月前来的时候，换个泳衣都哭，说怕水淹死，现在他每天放学第一个冲来游泳馆，追着我问今天能不能多玩半小时，你是想让他拿个一辈子都不会再看的奖状，还是想让他有个能开心一辈子的爱好？如果他讨厌游泳，就算拿了市冠军，长大之后也不会再碰水，但是他喜欢游泳，就算一辈子不拿奖，他难过的时候跳进水里游两圈，烦恼就都没了，你选哪个？”那个家长站在那愣了半天，后来再也没来找过事，年底还给鲍曼送了个锦旗，说他家孩子现在再也不宅在家里玩手机了，性格都开朗了不少。
那天论坛结束的时候,我问鲍曼，你这辈子最想让别人记住你什么？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擦了擦手说：“我不希望大家记住我是菲尔普斯的教练，我希望大家记住，有个教练告诉所有人，赢不是体育的全部，就算你永远拿不到第一名，你照样可以当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前阵子我带我侄子去参加少儿游泳比赛,他游了小组最后一名，下来之后非但没哭，还举着计时器跑过来跟我说：“姑姑你看！我比上次快了2秒！教练给我发了两张贴纸！”我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突然就懂了鲍曼说的话，我们活了这么久，总被教育要争第一，要赢过别人，可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赢，是你怕水的时候敢往下跳，是你游不动的时候敢多划一下，是你拿了最后一名的时候，还敢笑着说下次我还要来。
最好的教练,从来不是教你怎么站到领奖台最上面，是教你哪怕摔下来，也敢拍拍身上的水，接着往前游，这才是“菲尔普斯教练”这个名字，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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