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7日的东京有明体操竞技场，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火药味，女子体操团体决赛跳马项目，第一个出场的西蒙·拜尔斯助跑、起跳、翻转，所有观众都等着看那个熟悉的、难度分拉满的完美落地，可她却踉跄着往前滑了小半米，最后只拿到13.766分——这个分数放在普通选手里都不算出彩，更别说拿过4枚奥运金牌、被称为“体操界外星人”的拜尔斯。
下场后她低着头和教练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美国队官方就宣布：拜尔斯退出本次团体赛剩余所有项目，消息一出全网炸了，“逃兵”“不负责任”“拿着纳税人的钱临阵脱逃”的骂声瞬间淹没了社交平台，甚至有人翻出她此前拍的商业广告，嘲讽她“赚够了钱就不想拼命了”。
直到现在，依然有人拿“拜尔斯退赛”当作“运动员缺乏体育精神”的佐证，但在我看来，那场引发轩然大波的退赛，恰恰是近十年体育界最有价值的事件之一：它第一次把顶级运动员的脆弱和痛苦，明晃晃摆到了所有信奉“唯金牌论”的人面前。
那些骂拜尔斯“逃兵”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扛了多少
我之前常去家附近的健身房锻炼，认识了一个叫小楠的健身教练，她右半边的门牙是烤瓷的，左手手肘上还有一道很长的疤，熟了之后她告诉我，自己以前是省队的体操运动员，16岁那年就是因为和拜尔斯一模一样的“空中扭转障碍（twisties）”,彻底断送了职业生涯。
“那种感觉你根本没法想象，”小楠给我演示平衡木后空翻的动作时，手还会下意识抖一下，“那个动作我练了不下一万次，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翻，但那天跳起来的瞬间，我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翻了几圈，也不知道脚朝哪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头朝下磕在平衡木上，掉下来的时候手撑地直接骨折，牙也磕掉了半颗，后来我再站到平衡木上腿就软，教练再怎么逼我我都不敢翻了，只能退队。”
拜尔斯当时面对的就是这种“死亡级”的恐惧，她在退赛后的采访里说：“我在空中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我要是硬撑着比完后面的高低杠、平衡木，很可能直接摔成瘫痪，我不能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开玩笑。”
但当时没人在乎这些，所有人只记得她是“体操女王”，是应该包揽五金的美国队“定海神针”，没人想过这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女孩,肩膀上扛了多少超出常人想象的重量。
她童年时亲生父母吸毒成瘾，她和妹妹在寄养家庭辗转了好几年才被养父母收养，刚接触体操的时候，她连一双像样的训练鞋都买不起，2016年里约奥运会拿了4金1铜之后，她成了整个美国体育界的“摇钱树”，赞助商的合同、国家队的指标、民众的期待，全都压在她身上，更让她崩溃的是，她是美国体操队队医纳萨尔性侵案的公开受害者之一，从16岁开始她就遭受队医的侵犯，美国体操协会为了成绩压了这件事整整十年，她一边要训练冲成绩，一边要配合司法调查，还要面对外界“博眼球”“蹭热度”的恶意揣测。
东京奥运会开幕前三个月，她的姨妈因为癌症去世，她自己的生理期紊乱加上长期失眠，训练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甚至好几次在训练时因为扭转障碍差点摔成重伤，但没人允许她状态不好，媒体的通稿已经写好了“拜尔斯东京包揽五金”，赞助商的广告里全是她站在领奖台的画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我要是不拿金牌，就对不起所有人”。
直到跳马落地的那个踉跄给了她当头一棒：比起所有人的期待,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骂她“逃兵”的人，从来不会想：如果她当时硬撑着上场，真的摔成了第二个桑兰，那些骂她的人会为她的后半辈子负责吗？不会，他们只会再发一条评论“水平不行就别上场”，然后转头去追捧下一个“金牌选手”。
“必须拿金牌”的绑架，捆住了多少运动员的人生
我同事家有个12岁的儿子叫浩浩，练击剑练了4年，平时放学就泡在击剑馆，周末连懒觉都不睡也要去训练，是真的喜欢这项运动，去年他拿了省U12组的花剑亚军，拿着奖状蹦蹦跳跳回家，结果他爸接过奖状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没拿第一？我给你报一对一的课一年花八万，你就给我拿个第二？”
浩浩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后来再也不肯去击剑馆，说“我只要没拿第一，我爸就觉得我没用，我练得再开心也没用”。
你看，连一个普通的兴趣班小孩，都要承受“必须拿第一”的压力，何况站在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员？他们背后是国家的投入、赞助商的合同、教练团队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付出，还有数亿观众的期待，“拿金牌”早就不是他们个人的事,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至今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场景，当时全场哗然，网上的骂声堆得比山高：“装病”“丢中国人的脸”“收了赞助商的钱不敢比”，没人在乎他的跟腱已经撕裂到连走路都疼，没人记得他之前为中国拿了多少块金牌，所有人只记得“他在自家门口的奥运会上退赛了，他让我们失望了”。
后来2012年伦敦奥运会刘翔再次退赛，单脚跳完全程吻别栏架，还是有很多人骂他“作秀”，直到最近几年，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我们欠刘翔一句对不起，他已经拿了40多次世界冠军，就因为两次奥运退赛，就被否定了全部的努力,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这种“唯金牌论”的绑架，捆住了一代又一代的运动员：2021年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混双拿了银牌，刘诗雯哭着对着镜头说“对不起大家”；射击选手王璐瑶没进决赛，发了一张自拍被骂“输了还有脸拍照”；甚至有运动员拿了铜牌，还要对着镜头道歉“我没发挥好，对不起国家的培养”。
我们好像早就忘了，奥林匹克的初衷从来不是“必须拿第一”，而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是挑战自我的勇气，是享受运动的快乐，什么时候开始，“没拿金牌”就成了运动员的原罪了？
我之前听过一个国家队的教练说，很多小运动员十四五岁的时候，明明浑身是伤，还要咬着牙训练，就怕教练说“你吃不了苦就别练了”，就怕爸妈说“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培养你，你就这么放弃”，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一身伤病，连正常走路都疼，但是他们说的最多的话是“还好当时拿了金牌，不然对不起所有人”。
这种把“金牌”放在“人”前面的价值观,才是体育界最大的悲哀。
拜尔斯的“后退”，是体育界最该被看见的“进步”
很多人不知道，拜尔斯退赛之后并没有离开东京，她调整了整整一周，重新找回来空间感之后，报名参加了平衡木项目的决赛，最后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笑得比之前拿4块奥运金牌的时候还要灿烂，她说：“这块铜牌对我来说比金牌还重要，因为我终于不用为了别人的期待拼命，我是为了自己站在这个赛场上的。”
那次退赛之后，拜尔斯成了全球运动员心理健康的代言人，她公开站出来呼吁体育协会重视运动员的心理问题，不要把运动员当成“拿金牌的机器”，还推动美国国会通过了《运动员保护法案》，要求所有体育协会必须配备专职的心理医生，建立性侵事件零容忍机制，她还为纳萨尔性侵案的所有受害者争取到了3.8亿美元的赔偿。
你看，她的“退”，其实是另一种“进”，她没有因为退赛变成一个“失败者”，反而成了无数运动员的榜样，后来大阪直美公开宣布退赛治疗抑郁症，很多国家队开始给运动员配备专职心理医生，越来越多的运动员敢站出来说“我状态不好，我需要休息”,而不是硬撑着上场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更让人欣慰的是，我们的体育观也在慢慢改变：2021年刘诗雯道歉的时候，评论区全是“你不用对不起，你已经很棒了”；王璐瑶被骂的时候，大部分网友都站出来帮她说话“运动员凭什么不能发自拍？你行你上”；2022年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勇气鼓掌，没人骂他“输了”；苏翊鸣拿了银牌的时候，大家都在夸他厉害，后来补了金牌大家也为他开心，没有人觉得“银牌就是失败”。
我们终于慢慢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瞬间，而是那些属于“人”的闪光点：是刘翔忍着痛单脚跳完110米栏的瞬间，是羽生结弦摔了又爬起来继续滑的瞬间，是拜尔斯敢站出来说“我撑不住了”的瞬间，这些瞬间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更能代表奥林匹克的精神。
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上就要来了，前不久拜尔斯刚拿了全美体操锦标赛的全能冠军，状态好得惊人，记者问她这次巴黎的目标是不是包揽五金，她笑着说：“我没有目标，我就是去享受体操的，能拿牌当然好，拿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我安全、开心就够了。”
你看，当一个运动员卸下了金牌的枷锁，才能真正享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我始终觉得，我们不需要每一个运动员都必须站在最高领奖台，我们只希望他们能健康、能开心，能在自己热爱的赛场上发光发热，这就够了，毕竟，我们爱的是体育本身，不是冰冷的金牌数字；我们追的是有血有肉的运动员,不是没有感情的拿奖机器。
拜尔斯的那次退赛，给所有信奉“唯金牌论”的人上了最好的一课：比起赢，敢于承认“我撑不住了”,才是真正的勇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