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做乡村振兴调研，刚好撞上台盘村“六月六”吃新节的村BA总决赛，此前我总觉得网上把村BA吹得太过，直到亲眼站在球场边的人堆里，被旁边递腌鱼的老乡挤得半个屁股悬在小板凳外，才终于明白：这种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体育生命力,真的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存在。
我见过最野的篮球赛，MVP的奖品是一头120斤的香猪
我是比赛当天下午三点到的台盘村，离开赛还有四个小时，通往球场的乡道已经堵了三公里，周边村镇来的老乡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塑料小板凳、草帽，还有人扛着折叠床，说是前一天就来占位置，就为了看决赛。 球场就是村里普通的水泥场地，边缘的漆都磨掉了大半，没有电子记分牌，两个戴眼镜的小学老师蹲在架子边，拿着马克笔手写比分，吹哨的裁判我后来吃夜宵碰到，是镇上开五金店的老板，二十年前从体校毕业回了老家，村里办了二十多年篮球赛，他就吹了二十多年哨，连劳务费都不要，管两顿酸汤鱼就行。 场上的球员就更“不专业”了：穿13号球衣的小伙子跑起来鞋底还沾着泥，后来知道是邻村的养猪户杨昌明，当天早上还在猪圈里出粪，换了件球衣就来打比赛；留板寸的8号是刚高考完的学生，考了本地的师范学院，暑假回来帮家里收稻子，听说要比赛特意跟父母请了三天假；还有个30多岁的中锋，是附近工地开挖掘机的师傅，胳膊上还留着搬建材蹭的伤口。 决赛最后30秒的时候，两边比分咬平，杨昌明在三分线外接了队友的传球，几乎是压着哨把球扔了出去，篮球擦着框滚进去的瞬间，整个球场炸了，身边的老乡把草帽往天上扔，穿民族服饰的阿姨们敲着铜鼓跳起来，我旁边坐的大爷激动得拍了我大腿三巴掌，疼得我直咧嘴还跟着一起喊。 领奖的时候我才开了眼：第一名的奖品不是奖杯奖金，是三头膘肥体壮的从江香猪，第二名两头黄牛，第三名是一筐麻鸭加几十袋大米菜籽油，MVP杨昌明抱着最大的那头120斤的香猪，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散场后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从小就爱打球，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拿旧布裹着橡皮筋缝成球，在晒谷场上拍，打了二十多年球，从来没想过能拿什么奖，“以前我爸总说我打球不务正业，今天抱着猪回去，他说过年要把这头猪杀了，请全村人吃席”。 那天我在现场待到凌晨一点才走，散场的时候老乡们打着火把往家走，路边的凉粉摊、酸汤鱼摊都免费给球员送吃的，风里飘着稻花香和米酒的味道，我之前也去过CBA的全明星赛现场，几万人的球馆音响震得耳朵疼，球星们穿着定制的球衣球鞋，挥挥手就是满场欢呼，但从来没有哪一刻，比那天看着杨昌明抱着香猪笑的时候，更让我觉得“体育原来这么近”。
别再骂“中国体育不行”了，你没看见的地方全是滚烫的热爱
网上总有人一提起中国体育就摇头，要么骂男足不争气，要么说“咱们除了奥运会拿金牌，普通人根本不爱运动”，说这话的人，肯定没去过家楼下的野球场转转，也没看过广东火出圈的村超。 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有个老陈，今年5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 left 左腿比右腿细一圈，走路都有点晃，但是每天下午四点半准会出现在球场，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左膝盖绑着护膝，投三分特别准，十投能中七八，刚开始大家都不敢跟他组队，怕他摔着，后来打过一次才知道，他虽然跑不动，但是卡位准、传球稳，每次他投进三分，全场都会给他鼓掌。 去年社区办业余篮球赛，老陈报名参加了三分大赛，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个微波炉，他领完奖特别开心，跟我说“我儿子上高三，晚上下自习回来，刚好可以给他热牛奶”，他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周围的人都笑他“腿都这样了还打什么球”，他就自己在家对着墙投，投了三十多年，“我也没想过打得多好，就是投进球的时候开心，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后来看广东榕江的村超视频，我更是觉得戳心：当守门员的是当地菜市场卖鱼的老板，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水产市场进货，手上常年冻得长冻疮，扑球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当前锋的是村口开理发店的阿明，给客人剪头剪到一半，听见球场哨响，围布一摘就跑去踢半场；拉拉队是平时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把广场舞改成了啦啦操，举着自己做的应援牌，赢了球就给球员塞自己家做的粽子，有个球员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白天卖猪脚粉，晚上踢足球，卖粉是为了生活，踢球是为了开心，俩都不耽误。” 我以前也追过好几年NBA，会为了喜欢的球星赢球熬通宵，会攒几个月的零花钱买同款球鞋，但是看多了就觉得，那些年薪几亿的球星，那些灯光璀璨的球馆，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老陈投进三分后的笑容，杨昌明怀里抱着的香猪，卖鱼守门员手上的冻疮，这些才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你可以说它不专业，说它土，但是你不能否认它的滚烫——这种刻在日子里的热爱,比任何职业联赛都动人。
独一档的草根体育，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为什么说咱们的草根体育是全世界独一档的？你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第二个国家，能把体育和普通人的生活揉得这么紧，这么有烟火气。 国外的业余联赛要么是靠企业赞助，要么是年轻人的潮流玩物，但是咱们的村BA、村超，从根子里就是老百姓自己的乐子，台盘村的篮球赛办了八十多年，从解放前老辈人在晒谷场上用布团当球打，到现在成了全国知名的村BA，从来没设过奖金，奖品永远是猪、牛、大米、菜籽油这些实实在在的过日子的东西；榕江的村超踢到现在，也没有收过一分钱门票，路边的小吃摊都是本地老百姓开的，五块钱一碗的冰粉，十块钱一份的糯米饭，从来没有坐地起价。 我之前看到有人吐槽说“这种土比赛有什么好推广的，连个正规场地都没有”，我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体育什么时候有门槛了？难道必须穿几千块的球鞋，在几十万的地板上打球才叫体育？难道必须拿奥运会金牌，才算得上体育人？ 杨昌明每天喂完猪就去村里的水泥场投两个小时篮，打了二十多年球，他对篮球的热爱，一点不比NBA的球星少；老陈腿有残疾，每天在家对着墙投100个三分，他对体育的理解，比那些拿着高薪不训练、踢输了球还甩锅的职业球员透彻得多；卖鱼的守门员每天卖完鱼就去练守门，冻得满手冻疮也不喊疼，他在球场上获得的快乐，不比那些拿了千万年薪的球星少。 我们以前总把体育看得太“重”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争光，要出人头地，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让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们的草根体育，刚好把这个本质捡起来了：赢了就抱个猪回去全家高兴，输了也没关系，晚上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酸汤鱼喝两杯，下次再比，没有饭圈互撕，没有商业炒作，也没有那么多功利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我喜欢，我快乐”。 这种朴素的生活哲学，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我们从来不把热爱和生活对立起来，不会为了打球就不喂猪了，也不会为了卖鱼就放弃踢球，我们会把热爱藏在日子的缝隙里，喂完猪投两个篮，卖完鱼踢半场球，日子过的热气腾腾,热爱也从来没有凉过。
别让金牌绑架了体育，普通人的热爱才该被看见
今年年初的时候看到一个新闻，说教育部要求中小学要开足体育课，不能占用，我特别高兴，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的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语文老师占，家长也总说“打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不如多做两套题”，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体育是不务正业，除非你能拿金牌，能靠这个吃饭”，以至于很多人长大之后，早就忘了运动本身有多快乐。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花几万块钱办健身卡，买最贵的运动装备，但是去了两次就放弃了，问为什么，说“太累了，练了半个月也没瘦，没意思”，他们把运动当成了一个任务，一个要完成的KPI，却忘了你跑两圈步出一身汗，投个篮进了的那种开心，本来就是最纯粹的快乐，和能不能瘦，能不能拿奖，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总有人说“要大力发展体育产业”，要建多少专业场馆，要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我觉得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让更多普通人敢走上球场，让大家知道“就算你打不了职业，就算你跑得慢，就算你投不准，你也可以打球，也可以踢球，也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有的权利，是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两个篮，是周末约朋友踢个球，是广场舞阿姨们在广场上跳的舞，是大爷们在公园打的太极，这些都是体育，都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组成部分。 今年夏天我还打算再去台盘村看村BA，听说现在已经有全国的草根球队去打邀请赛了，奖品还是香猪、黄牛这些农产品，还是不收门票，还是村里的老百姓自己当裁判自己办赛，我特别喜欢这样的比赛，它不高大上，甚至有点土，但是它热乎，它就长在我们的生活里，长在稻田边，长在菜市场里，长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这种独一份的草根体育生命力，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它比任何金牌都耀眼，比任何职业联赛都动人，因为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我们日子的一部分，只要你热爱,你就永远是自己生活里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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