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我在上海报了个面向成年人的业余足球训练营，本来是抱着“出出汗减减肥”的心态去的，没想到碰到了在这待了6年的德国青训教练马克，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德国教练“铁血、刻板、不近人情”的所有刻板印象，马克之前是德丙球队的青训主管，因为妻子是中国人，2015年干脆辞了工作来上海定居，平时除了给青少年俱乐部带青训，业余时间就带我们这群平均年龄30岁的“野路子”球员踢球，和他待了两年，我才明白德国足球的强大从来不是只靠赛场上的11个人,而是刻在每一个基层教练骨子里的足球观。
第一节课没跑圈，他先带我们玩了半小时“抓人游戏”
我之前也报过两个业余足球班，碰到的教练几乎都是一个路子：第一节课先跑3000米，跑不完不准碰球，然后练颠球，颠不到20个就站在边上看别人练，不少第一次接触足球的新手，第一节课上完就再也不来了，所以我去见马克的第一天，特意穿了最舒服的跑鞋，提前做了半小时热身，就怕被跑圈劝退。 结果马克的第一节课，连哨子都没怎么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2014年世界杯德国队旧球衣，袖口都磨起球了，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的标志盘，自我介绍完第一句话是：“今天我们不练技术，先玩游戏。”他用标志盘圈了个20米见方的区域，所有人都在里面跑，他来抢球，谁被他摸到了就和他一起抢，最后剩下的三个人可以免做下次训练的热身。 我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45岁的马克跑得满头大汗，抓到人的时候还会做个鬼脸，最后他自己不小心踩在标志盘上差点摔跤，全场笑成一团，游戏玩了半小时，他才停下来给我们发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踢球，也有人之前被教练骂过，但是在我这，踢球第一要开心，第二要健康，第三才是赢球，如果练得不开心，技术再好也没用。” 队里当时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孩叫小宇，之前报过一个青少年足球班，教练嫌他颠球最多3个，骂他“没有天赋就别来浪费时间”，他本来是被朋友硬拉来的，站在边上一直不敢动，马克注意到他之后，专门找了个软一点的四号球递给他：“不用颠脚面，你试试用大腿颠，碰到球就算赢，不用管掉不掉。”就这么练了两周，小宇已经能连续颠15个球了，后来还主动报了大学的足球社，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院队的边锋了。 我之前总觉得“严谨”是德国教练的标签，后来才明白，他们的严谨从来不是用在苛责新人上，而是用在尊重运动规律上，我们很多基层教练总喜欢把“苦其心志”当成训练的目的，好像不把人练吐就不算认真教，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踢球本来就是个业余爱好，先有兴趣，再谈技术，这才是最基本的道理，连兴趣都培养不起来,谈什么技术进步？
三本写满的笔记本，藏着最“不近人情”的温柔
马克有三个封面都磨破的笔记本，黑、红、蓝三个颜色，分别记成年队的训练情况、青少年队的球员特点、技术动作的纠错分析，我第一次见到他翻笔记本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上学时候的班主任办公室，他的笔记本上不仅记了每个人的位置、技术特点，甚至连谁有腰突不能做弯腰动作，谁膝盖有旧伤不能急停变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 我踢边后卫，有次踢友谊赛的时候上头，连续两次压上去助攻都没回来，被对方打了两次反击，本来我自己都没当回事——毕竟是业余比赛，输了就输了，结果比赛结束第二天，马克专门找我，给我看他剪的比赛片段：“你看你第一次上去的时候，中路的后腰还在对方禁区前沿，离你的防守位置有15米，你的冲刺速度我测过，是每秒7.2米，回追15米需要至少2秒，对方的前锋速度比你快，只要3秒就能突到禁区，所以那次失误不是你跑的慢，是你上去的时机不对。”他翻出黑色的笔记本，上面记了我近3场比赛的压上时机，有8次是后腰没有补位的，他甚至给我画了个简单的跑位图，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去，什么时候必须留着防守。 队里38岁的张哥是做建材生意的，踢野球踢了十几年，出了名的“独狼”，拿到球就自己带，从来不传，之前的教练说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当回事：“我能射进去为什么要传？”马克没跟他讲大道理，连续统计了他5场比赛的数据：“你自己单带的射门成功率是12%，8次射门才能进1个，但是如果你在禁区弧顶把球分给边锋，再插上去抢点，你的进球成功率是37%，差不多3次就能进1个，哪个更划算？” 数据摆出来，张哥心服口服，后来慢慢改了单带的毛病，现在已经是队里的助攻王，他自己都开玩笑说：“现在踢完球腰都不疼了，以前带几十米累得半死，现在传完球跑两步抢点就行，效率还高。” 很多人说德国人死板、认死理，但是和马克待久了我才发现，这种“认死理”反而是最温柔的尊重，我们总喜欢说“大家都这么练，你怎么不行”，但是每个人的身体条件、基础、年龄都不一样，拿统一的标准要求所有人，才是真的不负责任，马克的严谨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达到同一个水平，而是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帮他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踢法，哪怕你是40岁的中年大叔，哪怕你跑不动跳不高,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赢球先鞠躬输球不骂街，足球教的首先是怎么做人
去年我们踢上海的业余联赛，小组赛最后一场，最后一分钟我们队的前锋补射绝杀，赢了就能出线，当时所有人都疯了，抱在一起跳，有人还冲着对方替补席吼了两句，结果马克当场就吹了哨，脸色特别严肃：“所有人集合，先去给对手握手，给裁判鞠躬，再回来庆祝。” 我们当时都有点不服气，觉得好不容易赢了，庆祝一下怎么了？赛后马克跟我们说：“我刚才看到有人冲着对手喊，这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你们是来享受运动的，不是来赢了就踩别人的，如果赢球要靠不尊重对手换来，这个赢没有任何意义。”那天我们全队排队给对手和裁判鞠了躬，对方的教练后来还专门过来跟马克握手，说踢了这么多年业余比赛，第一次碰到赢了球先过来道歉的队。 还有一次我们踢友谊赛，0比3输得特别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互相埋怨，有人骂后卫防守不力，有人骂前锋浪费机会，结果马克提着水过来，第一句话是：“今天输球是我的问题，我排阵的时候没考虑到对方的边锋速度快，我们的边后卫年龄大，回追跟不上，责任在我。”他还给我们看了跑动数据：“我刚才算了，你们今天每个人的平均跑动距离比上周多了两公里，每个人都拼了，这就够了，输球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 之前小宇和对方的球员抢球的时候撞了一下，起来就推了对方一把，马克当场就让他下场，不是骂他，是让他先去给对方道歉，赛后他跟小宇说：“足球场上的碰撞很正常，如果你觉得对方是故意的，你可以找裁判，但是你动手，就算你占理，也是你不对，体育教会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小宇后来跟我说，他之前在学校打球，老师都跟他说“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第一次碰到教练让他先道歉的，那天之后他才明白，赢球很重要，但是赢的体面更重要。 我之前看球的时候总觉得，德国队哪怕输了比赛，也很少在场外搞盘外招，很少骂裁判骂对手，现在才明白，这种习惯不是从职业队才开始的，是从基层青训就刻在骨子里的，我们现在的体育氛围太功利了，不管是职业联赛还是业余比赛，都把“赢”当成唯一的目标，为了赢可以假摔，可以恶意犯规，可以骂裁判骂对手，但是足球本来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教你怎么体面的赢，怎么坦荡的输，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面对失败,这些东西比技术重要一万倍。
他说中国足球最缺的不是好球员，是“愿意让孩子踢球的家长”
马克在中国待了6年，带过几百个小孩，他说最大的遗憾是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球员，浩浩跟着他练了两年，马克说他的天赋比很多德丙同年龄段的小孩都好，球感特别好，跑位也灵，但是去年浩浩的妈妈突然不让他来练球了，说要升初中了，要报奥数班和英语班，没时间踢球。 马克专门开车去浩浩家家访，跟浩浩妈妈说：“我可以免费给浩浩上课，他只要每周来两次，每次两个小时，绝对不会耽误学习，他是个踢球的好苗子，不练太可惜了。”但是浩浩妈妈还是拒绝了，说：“踢球能当饭吃吗？万一踢不出来，学习也耽误了，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马克跟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特别无奈：“在德国，每一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球场，周末全是小孩在踢，家长不会觉得踢球耽误学习，反而觉得踢球能让小孩学会团队合作，学会面对挫折，比上补习班有用多了。” 总有家长问马克：“我家孩子练多久能踢职业？”马克每次都实话实说：“99%的小孩都踢不了职业，但是他们能从足球里得到快乐，得到健康的身体，得到一群好朋友，学会赢也学会输，这些东西比当职业球员重要多了。” 我们总说要学德国足球的青训，学人家的433阵型，学人家的训练方法，但是其实我们最该学的是人家的足球观念，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碰的东西，不是只有拿了世界杯冠军才算成功，它是普通人的娱乐方式，是小孩的游戏，是你下班之后和朋友出出汗的活动，是你周末陪孩子玩的亲子项目，当我们的家长不再把足球当成洪水猛兽，当每个周末的球场都有小孩在随便踢，不用怕耽误学习，不用怕受伤,中国足球才能真的好起来。
去年马克因为孩子要回德国上学，带着家人回去了，我们现在的球队还是叫“马克队”，每次训练之前还是要玩10分钟游戏，赢了比赛先给对手鞠躬，输了也不互相埋怨，很多人说起德国教练，第一反应是勒夫的世界杯冠军，是克洛普的欧冠奖杯，是那些站在顶级赛场上的传奇名帅，但是我心里最好的德国教练，是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球衣，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输了游戏会学鸭子走的马克，他让我明白，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藏在普通人的汗水里，藏在赢球的欢呼里，藏在输球之后互相拍肩膀的安慰里,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