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少儿运动馆接外甥女下课,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馆里的笑声快掀翻了屋顶:一群三四岁的小孩穿着软软的彩色体操服,在包着厚海绵的平衡木上晃着胳膊学“小鸭子走路”,软垫上的小朋友滚成一团,比着谁的“小刺猬翻跟头”更标准,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说“我家娃之前平衡感差,走平路都能摔,练了半年体操现在爬树比男孩还溜”,还有人接话“之前还怕练体操长不高,现在体检身高超了标准线两公分,饭都比以前多吃一碗”。
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我突然就想起了罗超毅——那个十几年前顶着满行业的质疑,硬生生把“快乐体操”四个字塞进中国体育语境里的“另类管理者”,很多年轻的体育爱好者可能对这个名字陌生,但只要你现在能在身边找到面向普通孩子的体操兴趣班,能在短视频平台刷到普通人跟着奥运冠军学体操动作的教程,甚至能在小区健身路径上看见大爷大妈淡定拉吊环,背后都绕不开他当年的坚持。
初接棒:他看见“体操”二字背后的公众偏见
时间倒回2009年,罗超毅正式出任国家体育总局体操运动管理中心主任,那正是中国竞技体操的巅峰时刻:北京奥运会上中国体操队狂揽9金,创造了历史最好成绩,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站得笔直,国旗升起的画面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可只有业内人才知道,表面的风光底下,中国体操早就藏着巨大的隐患。
我2012年因为做少儿体育专题跑过一次本地的少年宫,当时想找负责体操兴趣班的老师聊聊,得到的答复是“班早就停了,招不上生”,负责招生的老师跟我叹气,说之前开了两年,最多的时候班里也就5个孩子,还有3个是体校老师亲戚家的小孩,家长一听见“体操”两个字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那都是苦孩子才练的,压腿压得哭天喊地,搞不好还长不高,我们家娃送去跳跳舞不好吗,遭这个罪?”
这不是个例,罗超毅上任之后跑了全国20多个省份的基层体校、幼儿园调研,得到的反馈几乎一致:竞技体操成绩越好,公众对体操的误解越深,大家提到体操,第一反应是“魔鬼训练”“一身伤病”“只有想拿金牌的专业运动员才需要练”,别说普通家长不敢送孩子去,就连基层体校招苗子都越来越难,全国注册的业余体操运动员加起来才不到3000人,后备人才断档的风险已经悬在了头上。
当时行业里的普遍思路是“成绩好就没问题”,可罗超毅不这么想,我后来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听过他的公开分享,他说当时在一个基层体校看到的场景让他记了好多年:“一个7岁的小姑娘压腿压得哭到喘不上气,她妈妈隔着训练馆的玻璃站着,也跟着抹眼泪,看见我过来第一句话是‘老师,我们能不能不练了?’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我们搞了几十年体操,把这么好的一个项目,搞成了老百姓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从业者的失败吗?”
那次调研之后,罗超毅提了一个让整个体操圈都哗然的概念:我们要推“快乐体操”,要让体操从专业队的训练场,走到普通孩子的幼儿园、兴趣班,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扛压力:把“快乐”刻进体操的推广逻辑里
“快乐体操”的概念刚提出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几乎把罗超毅淹没了。 我之前采访过一位省队的资深体操教练李指导,他带过3个全国冠军,是圈内出了名的“严师”,他说2014年总局开第一次快乐体操推广会的时候,他当场就站起来提了反对意见:“我带了30年队员,哪一个不是哭着练出来的?体操就是要下苦功,要抠细节,快乐能练出世界冠军吗?你搞这些花架子,耽误了奥运成绩谁负责?”
当时在场的大部分教练、地方体育系统的管理者,想法都和李指导差不多,有人说罗超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放着奥运成绩不抓,搞这些没用的面子工程;还有人说他不懂体操,把专业项目搞得不伦不类,可罗超毅一点没退,他当时对着全场的反对声音说了一句话:“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只有100个世界冠军,而是1000万个能从体操里获得健康和快乐的普通孩子,竞技体操是塔尖,没有大众体操的塔基,塔尖再高也立不住。”
为了推快乐体操,罗超毅带着体操中心的团队扎在基层搞了三年的试点,首先改的就是大家印象里冷冰冰的专业器械:专门给3-6岁孩子设计的单杠、平衡木全都包上了加厚的软包,颜色做成了小朋友喜欢的马卡龙色,高度调到就算摔下来也不会疼的程度;然后改教学内容,把枯燥的基础动作全部改成了游戏:前滚翻是“小刺猬钻山洞”,跳马是“小马过河”,平衡木行走是“小鸭子过桥”,不要求动作标准,不要求练难度,只要孩子愿意玩就行。 我2015年去过一次江苏的试点幼儿园,当时整个大班的40个孩子都在参与快乐体操课程,下课铃响了都不肯走,拽着老师的衣角要再玩一次“翻跟头比赛”,有个奶奶接孙子的时候跟我说,之前孙子特别内向,出门都躲在大人身后,练了半年体操,现在敢主动上台表演节目,上次幼儿园运动会还拿了跑步比赛的第一名,“之前我也反对,说练体操容易受伤,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体操”。
为了让更多基层老师会教快乐体操,罗超毅还带着团队编了专门的教材,每年免费给全国的幼儿园老师、俱乐部教练做培训,2014年第一次培训只有20多个人报名,到2018年的时候,每期培训的名额一放出来就被抢光,有数据统计,到2019年的时候,全国已经有超过2000所幼儿园、俱乐部开设了快乐体操课程,累计参与的孩子超过了100万人。
破偏见:竞技和大众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罗超毅被质疑得最多的一点,搞快乐体操会不会影响竞技成绩”,甚至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体操队遭遇滑铁卢、只拿到2块铜牌的时候,还有人把责任推到罗超毅身上,说他“不务正业,把心思都放在了没用的地方,才导致成绩下滑”。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回头看就会发现,里约奥运会的成绩下滑,本质上是队伍新老交替的正常波动,2020东京奥运会上,中国体操队就打了漂亮的翻身仗,拿到了3金3银2铜的好成绩,邹敬园、管晨辰这些新生代的运动员,身上完全没有大家印象里体操运动员的“苦相”:管晨辰夺冠之后对着镜头比心,邹敬园空闲的时候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日常,还会给普通网友出简单的体操健身教程,松弛又自信的状态圈了一大波粉。
更重要的是,快乐体操的推广,反而给竞技体操提供了更扎实的人才基础,之前我们选体操苗子,是从几千个从小被送到体校的孩子里挑,很多孩子本身未必喜欢体操,都是被家长逼着来的,练到半路就放弃的比例超过了80%;现在呢,全国有几百万练过快乐体操的孩子,很多孩子是真的喜欢翻跟头、喜欢在空中转体的感觉,主动要求去专业队训练,这样的孩子练起来主动性强,出成绩的概率反而更高,我之前认识一个省队的小队员,就是幼儿园的时候练快乐体操爱上了这个项目,主动跟爸妈说要去练专业,现在14岁已经拿了全国少年组的冠军,教练说她从来不用人催着训练,每天自己加练一个小时,“就是真的爱这个项目,比那种被逼着练的孩子拼多了”。
我一直觉得,罗超毅最难得的一点,就是他跳出了很多体育管理者“唯金牌论”的路径依赖,很多人觉得,体育管理者的政绩就是任期内拿了多少块金牌,可罗超毅看得更远:金牌只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育人,是让更多人通过运动获得健康的身体和积极的心态,我们要的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升旗奏歌,更是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项目,这才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含义。
留余温:二十年后再看,他的理念早成了行业共识
现在再提到“快乐体操”,已经没有人会觉得是离经叛道的概念了,我上周查数据的时候看到,某短视频平台上“儿童快乐体操”的话题播放量已经超过了15亿,很多家长主动在平台上晒自己家孩子练体操的视频,咨询本地靠谱的体操兴趣班;全国每年举办的快乐体操赛事超过了50场,2023年的全国快乐体操总决赛,有1200多名小朋友参赛,其中80%都是普通幼儿园、兴趣班的孩子,根本不是专业队的后备苗子。
就连当年激烈反对的李指导,现在也成了快乐体操的义务宣传员,他退休之后在老家开了个面向普通孩子的体操俱乐部,收了100多个小学员,上课的时候从来不会逼着孩子压腿,都是带着他们玩游戏,上次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之前确实太狭隘了:“以前觉得只有拿金牌才是练体操的意义,现在看着这些孩子跑着跳着笑着,翻个跟头都能开心半天,才明白罗主任当年说的话是对的,体操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领奖台,它应该是所有人的健康伙伴。”
现在的罗超毅已经退休了,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他当年撒下的种子,早就已经发了芽开了花,不止是体操领域,他的“大众体育和竞技体育协同发展”的理念,现在已经成了整个体育行业的共识:我们现在推大众田径、大众篮球、大众冰雪,本质上都是在走当年罗超毅走的路,把专业项目的门槛降下来,让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先把底盘做大,再谈塔尖的高度。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从来不缺能拿金牌的运动员,缺的是像罗超毅这样愿意“做慢事”的管理者:他明明可以靠着抓竞技成绩轻松拿到好看的政绩,却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顶着骂声花十几年的时间去改变公众对一个项目的偏见,去给整个行业打基础,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担当,其实比几块奥运金牌还要珍贵。
那天在运动馆门口,我看着那个刚学会前滚翻的小朋友举着老师给的小贴纸,蹦蹦跳跳地扑进妈妈怀里,大声说“明天我还要来翻跟头”,突然就觉得,罗超毅当年想要实现的那个“人人都能爱体操”的愿景,现在真的越来越近了,而他刻进中国大众体操DNA里的“快乐”两个字,未来还会影响更多的人,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本身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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