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天津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现场,男子1000米决赛最后一个弯道,穿红黑赛服的王梓宇猛地从内道切入,身体压得几乎贴到冰面,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超过了此前蝉联两届冠军的老将,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解说员喊到破音,看台上的观众举着“王梓宇加油”的手牌跳了起来,谁也没想到,这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00后小将,能在高手云集的全国赛上跑出这样的成绩,我坐在媒体席上,看着他滑到挡板边,一把抱住站在那里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手上还沾着没扫干净的冰碴——那是他爸王建军,七台河业余体校冰场干了12年的扫冰工,我和王梓宇的交集,要从去年冬天去七台河采访基层冰雪运动的那次行程说起,这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20岁男孩,给我讲了他和冰场绑在一起的15年人生,也让我对“体育是什么”这个问题,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冰场边啃冻包子的小孩,摔了127次才学会第一个过弯
王梓宇的童年,是在冰场的冰碴子味里泡大的,他老家在黑龙江七台河,这座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出了10位冬奥和世界冠军,被称为“短道速滑之乡”,他爸王建军是当地业余体校冰场的维修工人,妈妈在菜市场卖冻货,没人带孩子的时候,就把5岁的王梓宇往冰场边的小板凳上一放,给他个热水袋,让他自己玩。
那时候的冰场还是露天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呼出来的气瞬间就能在睫毛上结霜,王梓宇看着别的小孩穿着冰鞋在冰面上滑得飞快,吵着也要学,他爸找了双别人穿剩的旧冰鞋,给他垫了两层厚袜子就穿上了,第一次上冰没站三秒,就摔了个屁股墩,鼻子撞在冰面上流了一脸血,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啥也不让他练了,结果王梓宇自己抹了把脸,抓着冰场的围栏就爬起来,说“我还要滑”。
启蒙教练李军还记得王梓宇刚开始练的样子:“这小孩轴得很,别的小孩摔个三五次就哭着不想练了,他摔了就爬起来,摔了就爬起来,膝盖的护膝一周就磨破一个洞,棉裤都露出来了也不说疼。”练过短道速滑的人都知道,过弯是入门的第一道坎,要把身体压到几乎和冰面成45度角,重心稍微偏一点就会摔出去,李军说,王梓宇练第一个16米标准弯道的时候,整整摔了一周,他没事就给数着,前前后后摔了127次,才第一次完整地滑过了那个弯道,没摔。
那时候王梓宇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床去冰场训练,练到7点再去上学,他爸的保温桶里永远装着两个猪肉馅的包子,训练间隙掏出来的时候,包子皮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就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往下咽,我去年在七台河见他的时候,他还说,现在一吃冻包子就想起小时候训练的日子,“那时候觉得冻包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滑累了咬一口,浑身都暖和”。
有一年冬天冰场下了薄雪,王梓宇训练的时候没注意,踩在雪块上直接摔出了弯道,冰刀划到了左胳膊,缝了7针,拆线第二天他就裹着护具回了冰场,他妈拽着他不让去,他笑着跟他妈说:“我都摔了一百多次了,不差这一次,等我拿了冠军给你买大羽绒服。”
被省队退回的“差生”,靠快递站打工攒了8000块买冰鞋
14岁那年,王梓宇因为在全市比赛里拿了三个冠军,获得了去黑龙江省队试训的机会,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走之前他把冰刀磨了三遍,塞在行李箱最里面,可试训只进行了三个月,他就被退回来了,教练给他的评语是:“爆发力不足,腿型不适合短道速滑,上限不高。”
那是王梓宇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他把冰鞋塞在床底下,蒙着被子睡了三天,饭也不吃,他爸也不说啥,每天把饭放在他门口,照样去冰场扫冰,王梓宇说,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我练了9年,别人说我不适合,我就真的不适合吗?”
他不想在家待着靠爸妈养,就家附近的快递站找了个分拣员的工作,一个月3000块钱,冬天的快递仓没有暖气,零下十几度,每天要搬上千件快递,手冻得通红,磨出来的泡破了沾了汗水钻心疼,他把冰鞋放在快递站的储物箱里,搬货搬累了就打开摸两下,冰刀凉冰冰的,他就觉得心里还有点念想。
双十一那阵最忙,每天要干到12点,快递站的张哥知道他以前是练速滑的,每次都给他提前半小时下班,让他去冰场加练两个小时,他那时候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每天搬完货去冰场练30组弯道,10组500米冲刺,晚上回家还要绑着2公斤的沙袋跑5公里,有一次下大雪,路上结冰,他跑步的时候摔了个跟头,膝盖破了流了血,他蹲在路边擦了擦,还是一瘸一拐地跑完了5公里,回家的时候秋裤都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就这样干了3个月,他攒了8200块钱,咬咬牙买了一双自己想了好几年的碳纤冰鞋,“以前穿的都是别人剩的,要么就是几百块钱的杂牌,这双鞋轻,滑起来风都在耳边响”,拿到新鞋的那天,他在冰场上滑了10圈,滑到浑身冒汗,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16岁那年,省队再次来七台河选拔队员,王梓宇报了名,500米决赛他滑了41秒23,比当时省队的主力队员还快了0.3秒,当时选人的教练眼睛都直了,问他“你这两年去哪练了?进步这么快”,王梓宇举了举自己手上的茧子,说“在快递站练的,搬快递练出来的劲儿”。
拿了全国冠军的“黑马”,把奖牌挂在了扫冰工爸爸的脖子上
2022年,王梓宇第一次参加全国短道速滑青年锦标赛,就拿了男子500米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比了个“1”的手势,下来第一个找的就是看台上的他爸,他爸那时候刚好去北京给他陪赛,穿的还是平时扫冰穿的旧棉袄,站在一群穿羽绒服的家长里特别显眼,王梓宇把金牌挂在他爸脖子上的时候,他爸的手都是冻裂的口子,摸着金牌抖得不行,说“我扫了10年冰,扫出来的冰碴子能堆成山,第一次摸金牌”。
去年的全国锦标赛,王梓宇本来是抱着“进去滑一轮就赚了”的心态去的,没想到一路闯到了决赛,还赢了两届冠军的老将,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超那一下的时候怕不怕摔,他笑着说:“我从小到大摔了快一万次了,还怕这一次?大不了爬起来呗。”
我去年采访他的时候,刚好赶上他周末去冰场当志愿者助教,教一群四五岁的小孩滑冰,他蹲在冰面上,给小孩系护具的样子特别耐心,有个小孩摔了哭,他就把自己的金牌拿出来给小孩摸,说“你看叔叔摔了一千多次才拿到这个,你摔一次就哭,可拿不到哦”,他把自己去年拿锦标赛的5万块奖金,拿了一半出来给冰场的小孩买了20套护具和10双训练冰鞋,“我小时候护膝磨破了都舍不得换,缝缝补补又穿半年,现在我能赚奖金了,就给弟弟妹妹们买新的,别让他们像我一样”。
有次我问他,现在出名了,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挠挠头说没啥不一样,还是每天4点起床训练,还是爱吃他妈包的冻包子,还是会帮他爸扫冰,“我就是个普通的滑冰的,啥名气不名气的,滑得快才是真的”。
别被“唯金牌论”绑住,每一份热爱都值得发光
和王梓宇聊的时候,我问过他,你的偶像是谁?他说武大靖,“我小时候看他拿奥运冠军,就想着我要是也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好了”,但他紧接着又说,“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站上奥运领奖台的,我可能拼尽全力也进不了国家队,拿不了奥运冠军,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滑冰,滑的时候我就开心,这就够了”。
这句话其实戳中了我很久以来的一个思考:我们好像总是习惯给体育套上“成功”的枷锁,好像只有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才叫成功,那些没拿到成绩的运动员,他们的坚持就没有意义,但在七台河的那几天,我见了太多像王梓宇这样的小孩,他们有的才四五岁,脸冻得通红,摔了爬起来继续滑,他们的爸妈也没想过让他们以后拿奥运冠军,就是觉得孩子喜欢,就让他们滑。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一句口号,而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的:是王梓宇啃过的冻包子,是他快递站储物箱里的冰鞋,是他爸扫了12年的冰面,是那些小孩摔了又爬起来的身影,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他们的故事当然励志,但像王梓宇这样的基层运动员,他们的故事才更接近体育的本来面目:不需要天赋异禀,不需要家财万贯,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在你自己的赛道上,成为你自己的冠军。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去上体育培训班,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以后能不能走专业?能不能拿奖?”,好像如果不能拿奖,学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但王梓宇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给人的馈赠,从来不是只有奖牌:是摔了又爬起来的韧性,是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坚持,是面对失败不认输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更珍贵。
现在的王梓宇,每天还是保持着4点起床训练的习惯,他今年的目标是在全运会上拿两块金牌,争取能进入国家队的大名单,就算进不去也没关系,他说以后退役了就回七台河当教练,教更多的小孩滑冰,“我爸扫了一辈子冰,我就教一辈子滑冰,我们爷俩就守着这个冰场,挺好的”。
前几天我刷到王梓宇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和冰场小孩的合影,小孩们都穿着他买的新护具,举着小国旗在冰面上笑,配文是“风从冰面吹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属于这里”,是啊,总有人说体育是残酷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但我从王梓宇的身上,看到了体育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一面:它从来不辜负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就算你没有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你也早已经在自己的人生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