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2号的凌晨三点,我和发小阿凯挤在济南老巷口的一家烧烤摊塑料板凳上，手里的扎啤杯已经温了，烤串上的油凝了一层，我俩眼睛都不眨盯着老板扯出来的临时投影幕布，上面是欧洲杯决赛意大利对阵英格兰的点球大战，当多纳鲁马扑出桑乔的点球那一刻，阿凯“嗷”的一声蹦起来，胳膊上纹了十年的托蒂头像随着他蹦跶晃得厉害，他手里的扎啤杯直接砸在水泥地上，啤酒沫溅了旁边桌穿英格兰球衣的小伙子一身，人家本来要骂，抬头看见阿凯满脸的眼泪混着汗，递了根烟过来：“哥们，赢了，值了。”
那天整个烧烤摊十几个人,一半是意大利球迷，一半是英格兰球迷，最后大家凑在一起碰了剩下的酒，老板免了我们那桌的单，说自己06年看意大利夺冠的时候，也砸了一个啤酒杯，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笃定，沉寂了十多年的蓝衣军团，终于要回来了。
2021年的盛夏：那座德劳内杯，是我们等了15年的解药
阿凯是1988年生人,喜欢意大利队的理由说起来有点好笑：1998年他跟着爸爸看世界杯，一眼就看中了留着小辫子的巴乔，觉得“这个叔叔长的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从此就成了蓝衣军团的死忠，2006年他高考最后一门考完，刚好赶上意大利对阵法国的世界杯决赛，他蹲在学校门口的网吧看直播，马特拉齐头球扳平、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被罚下、格罗索罚进最后一个点球，他在网吧喊的把网管都招来了，当天下午就去纹身店在左臂纹了个托蒂的头像，说“等意大利下次拿冠军，我再纹个金杯在旁边”。
谁也没想到,这个约定一等就是15年。 中间这十几年的意大利队，堪称球迷的“精神折磨机”：2010年南非世界杯作为卫冕冠军小组出局，2014年巴西世界杯再次小组垫底，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预选赛附加赛输给瑞典，60年来首次无缘世界杯，阿凯那几年看意大利的球有个固定流程：开场前骂足协垃圾，中场骂球员踢的软，输球之后摔遥控器，第二天醒了还得搜下一场的比赛时间，我经常调侃他“受虐体质”，他每次都翻个白眼：“你懂个屁，这是情怀。”
所以2021年曼奇尼带的那支意大利,才会让那么多老球迷泪目，那支球队彻底撕掉了意大利“防守苟活”的旧标签：中场维拉蒂、若日尼奥的传控流畅度不输西班牙，前场小基耶萨的冲击力让所有后卫头疼，后防线博努奇和基耶利尼这对“玄冥二老”稳得像铜墙铁壁，整个杯赛一路赢比利时、赢西班牙、赢英格兰，7场比赛只丢了4球，硬生生把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平民队”踢成了欧洲冠军。
夺冠那天阿凯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2006年他在网吧用翻盖手机拍的格罗索罚点球的模糊照片，和2021年多纳鲁马扑点球的截图，配文只有四个字：“青春圆满”，那天我们俩喝到早上六点，他拍着胸脯跟我说，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他要攒钱去现场，给意大利队加油。
连续两届无缘世界杯：从云端摔下来，只用了9个月
谁也没料到,那座德劳内杯竟然成了意大利足球最近十年的唯一高光。 2022年3月25号，卡塔尔世界杯预选赛欧洲区附加赛，意大利主场对阵北马其顿，我又在阿凯家看的球，那时候他老婆已经怀孕8个月，肚子圆滚滚的，提前买了件迷你版的意大利10号球衣，说要是意大利打进世界杯，孩子小名就叫“小托”，纪念托蒂。
那场球意大利踢得有多憋屈？全场70%的控球率，32脚射门，只有4脚射正，所有的进攻都在中场倒来倒去，连北马其顿的禁区都很难冲进去，最后补时第1分钟，被北马其顿的特拉伊科夫斯基一脚远射绝杀，我盯着电视半天没反应过来，阿凯手里攥着的烟直接捏碎了，烟丝掉了一沙发，他老婆过来拍他背，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没事”，转身就去厨房抽烟了。
那天之后,他把家里墙上挂了16年的06年意大利夺冠海报摘了，那件穿了五六年的巴乔10号球衣，也塞进了衣柜最底层，本来我们以为这已经是意大利足球的谷底了，没想到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预选赛，意大利又一次在同一个坑里摔了跤：客场平了鱼腩球队马耳他、输给英格兰、再次被北马其顿逼平，现在排在小组第二，要和其他11支球队抢3个晋级名额，稍有不慎就要创造连续三届缺席世界杯的耻辱纪录。
上个月我跟阿凯吃饭,他说现在都不敢看意大利的直播，只敢赛后刷比分，“怕看完又砸东西，我儿子现在刚会走路，吓着他”。
其实作为看了意大利快20年的老球迷,我太清楚这种“看似运气差，实则必然”的输球是怎么来的： 首先是人才断档到触目惊心，现在意甲联赛射手榜前10名里，只有2个意大利本土球员，俱乐部都愿意花几百万买南美、非洲的即战力外援，不愿意花时间培养本土年轻人，06年夺冠那批人退役之后，能拿得出手的本土球星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小基耶萨常年受伤，巴雷拉状态起伏不定，多纳鲁马当初因为转会巴黎被球迷骂成“钱多多”，国家队归属感一直不强，连意大利最引以为傲的后防线，博努奇、基耶利尼退役之后，连个能扛事的中后卫都找不出来。 其次是足协的混乱堪比过家家，曼奇尼带队拿了欧洲杯之后，本来想推动青训改革，要求意甲俱乐部增加本土球员配额，结果被意甲联盟联合抵制，足协连个屁都不敢放，最后曼奇尼心灰意冷直接辞职，之后足协又换了好几个教练，折腾了大半年才定下斯帕莱蒂，战术磨合了快一年还是四不像，以前赖以生存的防守没了，进攻更是一塌糊涂。 最根本的问题还是青训垮了，以前意大利北方工业区的工人家庭都愿意送孩子踢球，现在青训成本越来越高，年轻球员刚踢上职业队的年薪还不如超市收银员高，很多有天赋的孩子直接放弃踢球去读大学找安稳工作，意大利注册的U17年轻球员数量，比2006年足足少了40%，连踢球的人都没了，怎么可能出成绩？
别拿“浪漫悲剧”当遮羞布，意大利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运气差
每次意大利输球,总能看到很多人说“这就是蓝衣军团的宿命”“巴乔的背影早就注定了这种浪漫的悲剧”，作为一个老球迷，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纯纯的菜就是菜，哪来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滤镜？
两次世预赛被淘汰,看起来都是补时丢球的运气差，本质上就是硬实力不够：你全场压着弱旅打，连一脚有威胁的射门都送不出来，人家抓住唯一的机会打进制胜球，凭什么说你是运气不好？去年我去青岛的一个国际青训营采访，碰到一个在意大利做了20年青训的教练马西莫，他来中国做青训交流，跟我聊起意大利足球的问题时直摇头：“现在的意甲老板都太急功近利了，一个19岁的巴西前锋只要200万欧元，买回来就能进球，一个本土的19岁前锋要培养至少两三年，还不一定能踢出来，谁愿意做这种赔本生意？”
他跟我说,去年他在意大利带的U17队里，有一个天赋特别好的前锋，17岁就在U17联赛进了28个球，结果整个意甲只有一支保级队愿意给他一份青年合同，年薪只有1.2万欧元，还不如去当地超市当收银员赚的多，最后那个孩子直接放弃踢球，去大学读商科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有天赋的孩子留不住，俱乐部不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就算拿10次欧洲杯冠军，迟早也要把红利耗光。”马西莫的话戳中了意大利足球最核心的痛点，哪有什么“宿命的悲剧”，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我从来不同意把意大利队的失利包装成什么“浪漫的遗憾”，职业体育的本质就是成王败寇，你踢得菜，就算有再多情怀滤镜也没用，巴乔1994年射丢点球的背影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之前凭一己之力把意大利扛进了决赛，而现在的意大利队，连和顶级球队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输了就谈“浪漫”，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而已。
蓝衣军团的苏醒，从来不需要什么天降天才
不过骂归骂,我和阿凯这群老球迷，还是从来没真的放弃过意大利队，毕竟我们也看着它从最低谷爬起来过，知道它骨子里那股韧劲还没丢。
其实现在已经有不少好信号了：去年意大利足协终于硬气了一次，推出了新的青训政策，要求意甲一线队必须有至少6名本土青训培养的球员，U21联赛必须有至少8名本土球员首发，违反的直接扣联赛积分，现在已经有不少俱乐部开始主动给年轻人机会；新生代的球员也慢慢冒头了，20岁的中场米雷蒂已经在尤文踢上了轮换，22岁的前锋拉斯帕多利在那不勒斯表现亮眼，21岁的中卫卡尔博尼已经成了国米的后防线常备人选，这些年轻人就是意大利足球的火种。 斯帕莱蒂接手之后也终于放弃了之前华而不实的传控打法，开始拾起意大利最擅长的务实反击，去年的欧国联比赛，意大利接连赢了比利时和荷兰，拿了第三名，状态已经肉眼可见的在回暖。
上个月我跟阿凯去送他三岁的儿子上少儿足球课,小家伙穿了件最小号的意大利10号球衣，跑起来晃悠晃悠的，阿凯蹲在边线上举着手机拍视频，边拍边喊“快跑！射门！”，我盯着他左臂上的托蒂纹身，和十几年前一样清晰，他跟我说，要是这次意大利能打进2026年世界杯，他就带着老婆儿子一起去现场看球，要是进不去也没关系，下届、下下届，总有进去的那天，他等得起。
其实我身边有很多意大利球迷,有70后当年看着巴乔射丢点球哭红眼睛的，有80后06年夺冠的时候在酒吧蹦到凌晨的，有90后看着意大利连续缺席世界杯骂骂咧咧但还继续看的，还有00后2021年欧洲杯夺冠才入坑的新球迷，意大利队从来不是一个远在亚平宁半岛的陌生球队，它藏在我们的青春里，藏在烧烤摊的啤酒沫里，藏在胳膊上的纹身里，藏在给孩子取的小名里。
有人说现在的意大利配不上四星的荣耀,我倒觉得，荣耀从来不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是摔了跟头之后，还能拍拍土往前走，我已经跟阿凯约好了，要是这次意大利能打进2026年的世界杯，我们还去当年的那个老巷烧烤摊，点十串烤筋，两杯冰扎啤，这次我提前多准备一个杯子，免得他又摔了老板的。 毕竟等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想再听一次，那熟悉的、属于蓝衣军团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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